陈丰年每日一大早起来做饭熬药,料理完家中事,就去镖局打杂练拳。晚上回家巡一圈桃林,是他唯一能歇息的时间。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这一小片桃林和陈东的马。陈丰年躺在桃树底下,好似父亲还在他身边。
可惜好景不长,当陈丰年数了数钱袋子里的钱,发现连下个月的药都买不起的时候,他去镖局的时间越来越短。
赵威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陈丰年是去码头做短工了,短工来钱快,扛完一批货,就能让家人吃上救命药。
陈丰年每日脏兮兮地回家,累得倒头便睡,因此忽略了陈瑞雪眼底的青黑,也没察觉村里人的觊觎之心。
“你滚出去!”
刘芳云手拿菜刀,伸直胳膊挥舞,看似厉害,实则毫无威胁。
陈大池从陈东把刘芳云带回村子那日,就想一亲芳泽了,可惜陈东在村里霸道蛮横,他可不敢惹。
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跟美人亲热,没想到陈东竟是个没福气的早死鬼,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莫不是天赐良缘。
天知道,他偷窥隐忍了数日,终于得了一个邻里四舍都不在的日子登堂入室。
陈大池虚伪地笑着,嗓音像条滑腻的蛇,“阿云嫂子,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能动这么危险的刀呢,若是不小心割破了手,得叫弟弟心疼死。”
“恶心!你滚!”
床上的娃娃受到惊吓,嚎啕大哭,刘芳云一时分神,被陈大池打落了刀,粗糙的手终于如愿以偿,碰到了柔嫩的肌肤,刘芳云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陈大池眯起眼,重重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他痴迷的说,“嫂子不知,我爱慕你好多年了,东哥去得早,可你还年轻,夜夜孤枕如何能行,不如从了弟弟吧。”
说罢,陈中池将刘芳云按在墙上,潮湿的嘴唇在脖颈上流连。美人眼底发红,却又挣脱不开,嘶哑的嗓子呜咽嘲哳,更激起了他的兴致。
陈瑞雪听见动静,强撑气力,伏在地上,一寸寸腾挪到了主屋,她慌忙掷出瓷碗,正中那贼人后脑。
陈大池停了一瞬,抬手摸了额头淌下的血,“好雪儿,这是做什么?”
陈瑞雪那双像极了陈东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死死盯住他,“你辱我母亲,还问我做什么!”
陈大池竟被慑住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变本加厉地亲了刘芳云一口,“小残废,我辱就辱了,你能奈我何?”
陈瑞雪虽孱弱狼狈,却受不得此奇耻大辱,“陈大池,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哈哈哈。”陈大池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倒是狂妄。”
刘芳云抓住他松懈的机会,一举摆脱了桎梏,正要出去叫人,陈大池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云嫂子,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敢把你两个娃娃弄死。”
陈修齐和陈治平向刘芳云伸出了手。
“娘亲……娘亲……”
此言一出,刘芳云自嘲地摇头一笑,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陈大池见状,嗓子里发出得逞的笑声。
陈瑞雪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谁能来救救他们呀?除了求神拜佛,她竟再也想不出谁能救他们。
许是她内心的声音震天动地,门外传来一句试探性的声音。
“嫂子!在家么?”
陈大池面色惊变,暗骂一句。
趁他不备,刘芳云殊死一搏,将桌上的瓷碗朝外扔去,瓷碗碎裂,闹出不小的动静。
陈苗恰巧经过门前,听里头声音不太对,顺口一问,没想到还真不对劲。
他又扣了扣门,“嫂子,家里可是打碎了碗?没出什么事吧?”
陈大池忙禁锢住刘芳云,捂住她的嘴,陈瑞雪已经爬到门口,少女的声音格外清亮通透。
“苗叔!救命啊!”
陈苗踹开木门,只见满地瓷片,一家女眷如破碎飘零的浮萍,抱在一起痛哭。
陈苗看得心中绞痛,“嫂子,这是怎么了?”
“刚才家中遭了贼。”刘芳云垂着泪,“多亏苗弟相救。”
陈丰年晚上一进门,陈瑞雪就把这事一五一十讲了,她深知忍让只会让外人变本加厉,觉得他们软弱可欺,需得想个对策。
谁知陈丰年听了之后一言不发,去院子里折了根木棍,拎在手里出了门。
刘芳云小跑几步,拦在他面前,“二郎,你去做什么?”
彼时不过十二岁的陈丰年,灰头土脸,难辨肤色。唯独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在一张青稚的脸上格外突兀。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去报仇。”
刘芳云摸摸他的脸,“你如何打得过?”
“陈大池窝囊,一肚子坏水,只有打服了他,才肯安分。”陈丰年坚定道,“而且光他一人记住还不成,我只要站的起来,就要在村里所有人心里挂名,陈丰年不是软骨头,谁人犯我,必付代价。”
是夜,陈丰年半夜而归,他伤的倒是不重,在刘芳云给他擦药时,弯起了眼睛。
“娘,陈大池窝囊了一辈子,如今连我也打不过,想必以后不会再来找咱家麻烦了。”
刘芳云心疼道,“但愿如此。”
次日一早,陈海带人将陈丰年压去了祠堂,陈中池背着陈大池进来,将人放到地上。
陈大池哭诉道,“族长,这小兔崽子昨夜将我打了,你瞅瞅,我都下不了床。按照咱们陈氏族法,肆意殴打同族者,该打脊仗三十,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陈丰年恶狠狠盯住他,“是你妄图辱我母亲,我打你算是轻的,恨不能杀了你。”
“哎呦,还有没有王法啊!”陈大池哭天喊地,“我父母去的早,就只给我剩了一个弟弟,他还这样年幼,如果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呀?”
陈海被他嚎的头疼,“行了。”
陈大池收放自如,立马噤声。
陈海权衡再三道,“陈大池心生不轨在前,与陈丰年同族互殴在后,虽有过错,却未酿成大祸,着脊仗三十。念及陈丰年尚且年幼,且事出有因,着脊仗二十,以正族风。”
刘芳云脚程慢,跌跌撞撞赶到祠堂时,刑罚已进行大半,陈丰年被汗浸透的一双眼,深深钉进她心里。
她将陈丰年背起来,这才发觉他轻得吓人,多久没有抱过这个孩子,她已经记不清了。
母子二人在村里一路走,村民一路闲话,原来陈东家还有个儿子,年纪虽然小,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随意轻看。
陈瑞雪白日瞧见的,是鲜血淋漓的弟弟,以泪洗面的母亲,先天不足却饿得直哭的弟妹。
夜里痛醒时,陈大池说的那句“废物”,一直萦绕心头,她几乎每一刻都在挣扎,无力感占据了她的心,再也没法接受这样累赘的自己。
这样的想法,在听石凤偶然透露的消息后达到顶峰。
“王家屯有个小子病得不成了,听说才十几岁,家里人正寻摸给他配阴婚呢。也不知那家人怎么想的,人死都死了,还非要给找个鬼媳妇。不过听说给的礼钱还不少,我看也是白折腾,别说早夭的姑娘少,哪家又舍得将自家姑娘送去哦。”
刘芳云心不在焉地摘着菜,“各人有各命吧。”
石凤晃着腿上的娃娃,“可不是呢。对了,嫂子,听说镇上新来了个郎中,说在宫里太医署出来的,咱找个时间,带雪儿去看一看。”
刘芳云终于有了点人气儿,“那感情好啊。”
陈瑞雪听去,心里有了计较。
清晨推开屋门,陈瑞雪冷冰冰躺在床上,腕子垂落,血淌了一地。
昏黄信纸孤零零放在桌子上。
“我无法选择生,但我想自己选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