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溪城到峪华关,陈丰年星夜兼程,策马疾行了两日方至。
长风呼哧呼哧喘气,陈丰年牵着马,仰头去看那块御赐匾额。
峪华关是大靖南境界关,临石依山就势,由翟碌将军率西南边军戍守,十余年来抵御外敌数以万计,说固若金汤也不为过。上书“峪华关”三字的金笔匾额也如同定海神针,历经风霜而依旧醒目。
陈丰年敬佩翟将军,此番得见真颜,心觉是一种荣幸。
他进关后直奔将军府,门口小兵进去通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年轻将军走了出来。
他身披甲胄,身量放在魁梧兵士之中不算突出,面色稍显白皙俊秀,气势却丝毫不减,迈过门槛就开始大声嚷嚷。
“狂妄之徒,本将倒要看看是谁在此口出狂言?”
陈丰年上下打量来人,翟碌将军应已过知命之年,不知这位是什么来头。
陈丰年躬身道,“草民陈丰年,自清溪镇来,求见翟碌将军。”
“哦,见我爹啊。”翟赢摩挲着下巴,睨着他,“你不是号称京城虎狼之师的副帅么,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平头百姓?”
陈丰年不急不缓道,“我此行是为一位朋友,他与翟将军是故交,深知以草民的身份,得见将军一面不易,教我这样说才能得偿所愿。”
“原来如此,可惜我爹病了,郎中不叫他操劳,你这几日注定见不上面。”翟赢问道,“你那位朋友是谁?我是翟碌将军之子,我叫翟赢,输赢的赢,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街上人来人往,陈丰年不明段感君兄嫂身份,担心祸从口出,思忖片刻道,“少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翟赢瞥他一眼,“跟我来。”
陈丰年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屋中摆设简单至极,可见主家并非骄奢浪费之人。
翟赢爽快道,“来者是客,随便坐。”
陈丰年没坐,急道,“不知少将军可认识段益清夫妇?”
翟赢笑道,“你是说小虎哥和宿雨姐吧。”
陈丰年激动道,“对。”
“认识呀,圣上新任命的监军御史夫妇,这会儿他们大概去巡城了。”翟赢反应过来,“所以你真正想见的,其实是他们?”
看来情况没有想象那么遭,陈丰年心中松快不少,颔首道,“正是。还请少将军告知巡城路线,草民确有急事需当面言说。”
翟赢起身,“这样吧,正好本将也要过去,带你一起。”
“多谢少将军。”
段益清和许宿雨到西南军已经两月有余,每日的边防巡城必不可少,夫妇俩出入形影不离,委实令人艳羡。
见到段益清第一眼,陈丰年就已认出他的身份。他与段感君的面相有五六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段感君有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如浸了水的琉璃,眼波盈盈,瞧人无辜又深情。而段益清却有一双细长圆润的鹤目,不似朝臣,更似清正廉洁的隐士。
翟赢熟稔上前,“哎呦,我的御史大人和御史夫人,真是辛苦辛苦。”
段益清平日里没什么表情,而许宿雨却总是笑意盈盈,“巡完了你也到了,惯会躲懒。”
翟赢求饶道,“好姐姐,可别说我了。再说,今日我是替你们接待客人,才耽误了出门的。”
“有客人?”许宿雨道,“哪里?”
翟赢抬了下巴,陈丰年适时上前,将金锁奉上,“大人和夫人可认识这枚金锁?”
许宿雨只看一眼,立刻蹙起眉头,“你从何得来?”
陈丰年道,“是段感君亲自交到我手中,他此刻含冤入狱,亟待户帖证他清白。”
许宿雨拿了金锁,指尖轻柔抚过云纹,又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眸子里泪光闪动,“确实是小鹰的长命锁,夫君。”
段益清揽过她的肩,以示安抚。
他混迹官场多年,懂一些识人之术,眼前这个男子,显然不是轻浮孟浪之徒,但仅凭一块金锁,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陈丰年早已预料,继续道,“小狼同我说,他幼时与兄长约定过暗语,父亲做了一辈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望兄弟二人将来能统领京城的虎狼之师,届时,兄长挂帅,他便是副帅,誓死捍卫大靖安宁。”
翟赢心中嘀咕,“原来是这样。”
这话确实只有兄弟二人知晓,若非小狼极度信任之人,断不会告知与他。段益清深为动容,“这里人多口杂,公子不妨随我移步回府。”
到了监军府,陈丰年长话短说,将这段时日的来龙去脉表述清楚。
听他说的过程中,一向笑容满面的许宿雨,到底心疼幼子和弟弟,数次悄悄拭去眼泪。
段益清也道,“这些时日,多谢小兄弟替我照顾家人。”
陈丰年回道,“大人言重了,若无您这样舍家为国之人,大靖子民何谈安居乐业。”
段益清道,“话虽如此,对于他们,难免心中歉疚。”
说话间,许宿雨取来户帖,又给陈丰年塞了一包银两,陈丰年自然推辞。
“丰年兄弟千里驰赴,只为救舍弟一命,高义恩隆,我夫妇二人无以为报,还望兄弟莫要推辞。”段益清向陈丰年躬身行了礼,“你为人聪敏通透,定看得出南境暗流汹涌,我实在不能将他们带在身边。他们叔侄俩,日后还要仰仗兄弟多多关照。”
“大人不可。”陈丰年忙去扶他,许宿雨也道,“丰年兄弟再不收,我们便要行大礼了。”
这般夫唱妇随叫人实在应付不来,陈丰年只好将银两留下,“请大人和夫人放心,我早已将小狼和小鹰视为家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看他收下银两,许宿雨脸色稍霁,“家里收拾了间屋子,备了些饭食,兄弟莫要嫌弃,休息几日再走不迟。”
陈丰年不眠不休跋涉两日,身体的确疲累,留下修养一日未尝不可。
“那便叨扰了,多谢夫人。”
“说什么谢不谢的,兄弟愿意留下简直太好了。”许宿雨双眸弯弯,三月不见幼子,心中挂念得紧,“兄弟,可否问一句,小鹰有没有哭闹?”
陈丰年心中想,比起小鹰,还是段感君更令他头疼。
他如实道,“小鹰很乖,印象中只闹了两次。”
段益清不言不语,其实一直支着耳朵听,许宿雨自然明白,又问,“那小狼呢?这孩子自小埋头苦读,做学问做的好,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或许欠佳一些。”
陈丰年言简意赅,“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