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过来,我给你束发。”
段感君乖巧坐好,陈丰年半跪在他身后,一缕缕解开打结的发。
“我此行,除了送些吃食,还为了询问你户帖的下落。”
该来的总会来,段感君心头一震,“在我兄长手中,他此刻应在大靖东南峪华关随军,找到翟碌将军就能寻到他。”
陈丰年默默记在心里。
刀早已架上脖颈,段感君伸头缩头都免不了,声音越发小,“我……我撒了谎,二哥。我并非不知他们所在,只因当初兄嫂嘱咐我,带小鹰寻一处落脚之地,不要跟他们去随军,更不要暴露身份。我是害怕你将我们逐出去,才说他们音讯全无。”
陈丰年修长的指尖在乌发中穿梭,“我猜到了。”
段感君一怔,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早该想到的,我做什么都瞒不过二哥。”
“也是后来才知道。”陈丰年神色如常,缓缓道,“起初只是疑心,你要找人,不去满大街张贴寻人启事,偏要去茶楼听书,又不爱听前朝历史、英雄侠义之类,我便猜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朝不许公开妄议朝政,但席间不乏消息灵通之人,你是想从他们口中打听朝中动向。”
段感君承认,“是。”
陈丰年将理顺的头发拢进手心,用布带一圈圈绑紧,“更让我确认的是,那日你说早与兄嫂分开,若不知所往,又谈何兵分两路。”
段感君乱了阵脚,语气急切道,“既然早已知晓我虚言欺骗,为何不将我们赶出去?”
“别动。”陈丰年皱了眉,按住他乱动的头,“如你所说,时机未到。”
终于把段感君鸡窝般的头发绑好,陈丰年瞧着顺眼了些,眼神落在稻草上,犹豫要不要坐下说话。
段感君察觉他的意思,便把外衫脱下来,展开铺好。陈丰年坦然接受了送上门的好意,坐到他的衣衫上。
段感君小心翼翼地问,眼眶已然通红,“什么时机?”
“你离开的时机。”
段感君追问,“我离开是什么时机?”
陈丰年被他缠得没办法,“等你和小鹰身份归原,不用藏着躲着的时候。”
段感君偏过头去,咬住嘴唇,手背从眼角迅速擦过。
陈丰年不用看都知道他又掉眼泪去了,无奈道,“行了,不赶你走,若是我真想兴师问罪,这几日都不必折腾,大老远跑这一趟。”
段感君心中重石落地,激起一湖涟漪,“当真?”
陈丰年信誓旦旦道,“往后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陈家村也是你和小鹰的家。”
段感君鼻音重重,“嗯。”
陈丰年适时转移话题,“你那个小牢友是怎么回事?”
“他名叫池殊,凤溪人。”段感君深喘几口气,“其实我本来拜托池殊帮我去转告你的,没想到二哥有人脉,能自己进来寻我。”
陈丰年问,“他为人如何?”
“他人很好,还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开始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大好惹,其实熟了以后很热情善谈,还会教我打拳,把饭食分给我吃。”段感君终于慢慢起了兴致,“他说家里有个难缠的坏官亲戚,总是限制他的自由,不让他去做想做的事……想必那人正是二哥的人脉。”
陈丰年哭笑不得,“他口中的坏官亲戚可是庆和三年的魁首,九年连升三级,如今担任凤溪同知的杨春帆杨大人,受一方百姓爱戴的好官。而且据杨大人所言,池殊忤逆长辈,不听规劝,令他头疼的很。”
段感君道,“俩人各执一词,我看都有错。”
陈丰年赞同,“的确如此。”
段感君平复情绪,又问,“家中还好么,小鹰如何,哭闹了么?还有云姨和小妹,是不是很担心我?”
提及家中人,陈丰年神色凝重了一些,为免段感君挂心,轻描淡写道,“他们都很好,你不用过多惦记。牢中不比外面,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段感君转过头看他,心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二哥,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眼下乌黑一片,嘴唇也发白。”
“有么?”陈丰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在蹲大牢,我确实睡不踏实。”
段感君心中酸涩,泪水又开始在眼眶打转,“对不住,二哥。”
陈丰年拿他没办法,只好借口请辞,“知道歉疚就在里头安心等着,等出去之后,多做些活报答我。”
说罢,陈丰年慌慌张张地站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我这便动身去东南。小狼,务必照顾好自己,二哥会尽快救你出去。”
段感君点了下头,眼泪啪嗒掉进稻草里。
“我会的。二哥,你路上要小心。”
陈丰年离去后,段感君坐在地上很久,直到天窗透进来一点月光,他仰头去看,模糊氤氲的云层之中,月牙已渐渐盈满。
他忽然想起刘芳云的话。
云姨,我也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