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饯行宴当日。

镇北侯府正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老夫人发了话，该请的都请了，于是满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热闹得仿佛过年。

沈明玥坐在陆怀瑾身侧，一袭藕荷色褙子，发间只一支白玉簪，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她垂着眼，安静地听着席间的说笑声，偶尔给陆怀瑾布一筷子菜，添一盏茶，不多言，不多看。

可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飘。

主桌那边，陆沉舟被几个同僚围着敬酒。他今日难得穿了身石青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英挺了几分，只是眉宇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意。有人来劝酒便一杯干了，话却不多。

王氏则是安静的坐在老夫人的身侧。今日侯府举办宴会，把她关着影响不好，于是便额外开恩，将王氏放了出来。

禁足这些日子，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瘦了一圈，脸色也黄了，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此刻正端着酒杯，应付着旁人的寒暄，那笑容堆在脸上，和往常的跋扈不同，看上去有些心虚。

偶尔目光扫过陆沉舟那边，便飞快地移开，像是怕被看见一般。

宴至半酣，敬酒的人开始走动。

先是几位同僚过来敬陆沉舟，说着“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之类的吉利话。陆沉舟一一应了，面上没什么表情，酒却喝得干脆。

然后是各房的亲戚长辈。三老爷、三夫人、几个旁支的老太爷……轮到二房时，王氏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陆沉舟面前。

她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有些发紧：“沉舟，二婶这杯酒送你，此去边关，千万保重。”

陆沉舟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直看得王氏心底发毛，而后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婶有心了。”

王氏讪讪地笑了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明玥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有些诧异。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得出，王氏似乎是有些惧怕陆沉舟的。

这倒是奇怪了，王氏向来眼高于顶，尤其看不上那些庶出旁支的，嫁进来这么久，倒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瑟缩的模样。

正想着，陆怀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轮到我们了。”

沈明玥回过神，端起酒杯，站起身，陆沉舟已经站在面前。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堂的灯火和喧嚣，他们就那样看着对方，沈明玥垂着眼，迅速将眼神转开，没发现陆沉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瞬。

“二弟。”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此去边关，一路顺风。愿你旗开得胜，平安凯旋。”

说完，她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

“借嫂嫂吉言。”

陆沉舟松开眉头，难得的笑了一下：

“我若回不来，侯府……还请嫂嫂多费心，好好照顾大哥。”

沈明玥心头颤了一下。

“什么回不来的，沉舟还没喝多怎么就醉了。”陆怀瑾笑着应答，不着痕迹的将沈明玥挡在了身后，而且端起水酒道：

“大哥没什么好说的，便和你嫂嫂一样，祝你此去顺利吧。”

陆沉舟见沈明玥不愿看自己，也不再执着，只道：“多谢大哥。”

待陆沉舟走往下一桌后，陆怀瑾才拉着沈明玥坐了下来。

祁氏被沈明玥摆了一道后，此次宴席不敢再假手他人，每一个环节都自己把控，因为忙碌到现在还未露面。

沈明玥猜陆怀瑾应该是知道她做了什么的，但陆怀瑾不问，只是在她借着暗卫的事情道谢时，微笑着看他：“无妨，做你想做的便是。”

这就是陆怀瑾，永远面带笑容，永远都不会让沈明玥难做。

正出神间，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表、表嫂……”

沈明玥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的褙子，生得杏眼桃腮，眉目清秀。只是此刻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紧张得不行的模样。

沈明玥认出她来。

陆芷，是二房王氏的女儿。

方才敬酒时，她一直跟在王氏身后，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芷姐儿？”沈明玥放下筷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有事？”

陆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表嫂，我……我来敬您一杯酒。”

她端起手里的酒杯，举得高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沈明玥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是替她娘来的。

王氏做了那些事，满府皆知。她这个做女儿的，抬不起头，只能借着敬酒的机会，来赔个不是。

沈明玥没有为难她，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陆芷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多谢表嫂。”陆芷连忙也把酒喝了，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脸都咳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