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很远之后,春桃才敢喘气。
这丫头从前只负责打扫,沈明玥入府后,没人愿意来伺候,便推搡着把她给推倒了沈明玥房里。
从前在丫鬟堆里都是备受欺负的小姑娘,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怕得一直发抖。
“少夫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知道那些账有问题?”
沈明玥脚步不停:
“账本上写的,和库房里的,对不上。”
春桃还是不明白:“可那些账本,您只看了几天……”
“几天已经很够了。”
沈明玥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了。
她没告诉春桃,自己八九岁时,沈家虽已败落,可母亲依旧把家里那点可怜的进项,打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家里请的短工在账上做了手脚,多报了二两银子的工钱。母亲没有声张,只是把那短工叫来,当着他的面,一笔笔核对。从工钱到伙食,从出工天数到天气好坏,问得那短工满头大汗,最后自己认了。
事后,她问母亲:“娘,您怎么知道他在骗您?”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傻孩子,账本上的数字,和人心里的小九九,从来都对不上。你只要多问几句为什么,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己就会露馅。”
人是说不出天衣无缝的谎言的,只要顺着多问几个细节,大部分谎言都会有露出马脚的一瞬间。
只要沈明玥抓住这一瞬间,总能逼得那些人自乱马脚。
不过,她今日倒也不是真心来查账,只是过来告诉旁人,她沈明玥眼明心亮,绝对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
接手庶务后的半个月,听竹苑的书房已经彻底被账本淹没。
沈明玥伏在案前,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动。她揉了揉眉心,又翻过一页。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少夫人,您都看了整整三日了,歇歇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沈明玥摇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账本。
账本太顺了,顺得过分到让她觉得有异常。
她一点也不怀疑二房的人品,对方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在账本上动手脚。
但这些账本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笔支出都对得上,每一处记载都合情合理。
但让一直在致力于找差错的沈明玥在此刻看起来有些小人之心了。
沈明玥放下茶盏,又翻了一页。
还是那样。
收成、支出、地租、赋税、人工、种子……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昏脑涨。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玥就这么闭着眼坐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睡过去。
“少夫人?”
春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明玥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案上睡着了。窗外天色已暗,屋里点起了灯。
“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世子那边派人来问,说晚膳要不要一起用?”
沈明玥揉了揉眼睛,正想说话,目光忽然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睡了一觉的脑子突然清明了许多,她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换过来,账本也一样。
账本只会规规矩矩的记载数字,却不会记载人心里的小九九,她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和几房嬷嬷说的话,那时她看出张本不对劲,是因为比对了各房的拿取用度,用差额发现了他们中饱私囊。
但若把各房的账本改成每年的开销比对呢?
沈明玥又将最近几年的账本重新拿出来对比着翻了一遍,这一遍,还真让他看出东西了。
例如郊外的这一处庄子,种着三十亩桑树,养蚕缫丝,每年都能出一批生丝。
但账上记着,去年生丝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理由是“桑树生虫,收成大减”。
可前面几页,明明记着那一年买了大批治虫的药,还多雇了两个短工专门伺候桑树。
花了钱治虫,生丝反而少了?
而第四本里,二房名下的一处铺面,在城西,做的是杂货生意。账面上一切正常,盈利稳中有降,支出稳中有升,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沈明玥的目光,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年底盘点,损耗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