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寿安堂。
沈明玥照例早早到了,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安静地坐在末座,眼观鼻鼻观心。
王氏来得比平日更早,进门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笑意几乎压不住,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端庄地落座,与三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夫人端坐上首,拨着佛珠,慢条斯理地听底下人回事。
待琐事禀完,王氏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到老夫人面前。
“母亲,儿媳前几日偶然得了一个方子,据说是极好的安胎良方。想着怀瑾媳妇身子不适,或许能用得上,便特意带来了。”
她声音柔和,姿态恭顺,仿佛真是为侄媳妇着想。
老夫人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房嬷嬷:“收着吧。明玥,还不谢谢你二婶。”
沈明玥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朝王氏福了一福,面色平静:“多谢二婶费心。”
王氏笑着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明玥,“我倒是好奇,怀瑾媳妇这些日子,怎么总往府外的药铺跑?咱们侯府有自己的药房,什么好药没有?莫非是信不过府医?”
这话问得直接,满堂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明玥身上。
沈明玥垂着眼,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夫人,外头来了个药铺掌柜,非说要见少夫人,说……说少夫人身边的丫鬟抓药没给钱!”
王氏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老夫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被领了进来,进门便跪下,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小的给老夫人请安。小的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一向本分经营。前些日子,这位姑娘……”
他伸手指向站在沈明玥身后的春桃:“连着来了好几回,抓的都是些安胎的药材。小的想着侯府的人,自然不会赖账,便赊了账。可这都半个月了,钱还没结,小的也是小本经营,实在周转不开,这才斗胆上门……”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胡说!我根本没去过你的药铺!”
掌柜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这是姑娘那日留下的方子,上头还有姑娘按的手印!小的怎敢冤枉人?”
房嬷嬷接过方子,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安胎的方子?春桃,你家少夫人身子不适,怎么不去府里药房抓药,偏要去外头?还赊账?这事儿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侯府亏待了少夫人呢。”
三夫人在一旁轻声帮腔:“二嫂说得是。怀瑾媳妇,你若是缺什么,只管开口,何必如此……”
沈明玥抬起头,看向那掌柜,又看向王氏,面上依旧平静。
“二婶,”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方子,当真是在我丫鬟手里拿的?”
掌柜的立刻道:“千真万确!就是这位姑娘,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春桃急得快哭出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少夫人,您信我!”
沈明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没有。”
王氏冷笑一声:“明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掌柜的冤枉她?他一个药铺掌柜,无缘无故的,冤枉你一个小丫鬟做什么?”
话音刚落,外头又一阵骚动。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老、老夫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你是哪里的?”
“小的……小的是听竹苑外院看门的,叫来福。”那小厮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这几日夜里,小的……小的看见有人影在少夫人窗下徘徊。小的起先以为是贼,可那人一连来了好多夜,每夜都站到天明才走。小的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几个相熟的兄弟。前日夜里,那人又来了,小的壮着胆子靠近了些,看见……看见那人在墙根踩到了什么,像是扎伤了脚,第二天小的去瞧,墙根那儿有一摊血迹!”
满堂哗然。
王氏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压得极低:“血迹?什么血迹?”
来福磕头道:“小的不敢撒谎!那血迹还在,小的带人去看了,就在少夫人窗下的墙根!”
三夫人掩着嘴惊呼:“这……这成何体统!”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下,目光如刀,射向沈明玥。
沈明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明玥,你这院子……怎么会有男人夜夜徘徊?那血迹又是怎么回事?你……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春桃急得直跺脚:“那是防野猫的!少夫人让奴婢在墙根撒了碎瓷片,防野猫翻进来!根本不是……”
“防野猫?”王氏冷笑,“防野猫需要撒碎瓷片?还正好有人踩上去扎伤?春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春桃还要争辩,沈明玥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