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为首的管事挑起车帘一角,眯着眼往里看,“世子爷能有什么差事,大半夜的……”
“是几本旧书。”沈明玥压着嗓子,声音听着低沉嘶哑,“世子爷吩咐送去城南书肆修补,那边匠人只有卯时得闲。”
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刻意抹了灰、眉目低垂的脸。
那管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沈明玥则是心脏狂跳。因为她见过这人,这是二房的人,前几日在寿安堂外远远打过照面。
那管事看着她不说话,沈明玥的心跳几乎停滞。
“二房那边近日事多,”管事放下车帘,似笑非笑,“世子爷倒是有闲情逸致。”
车夫赔着笑,又将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那管事掂了掂,这才懒洋洋挥手:“去吧。仔细些,莫冲撞了巡夜的。”
马车重新驶动。
沈明玥靠在车壁上,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
等到了沈家时,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
沈明玥跳下马车,几乎是踉跄着跑过那些熟悉的青石板,越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扑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王伯正守在床前,听见动静,茫然地转过头。他看见一个陌生的青衫男子站在门口,正要喝问,那男子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满是泪痕的脸。
“小姐……”王伯的嘴唇剧烈颤抖,“小姐,你真的回来了!”
沈明玥扑到床前。
母亲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胸腔里发出可怖的声音。
那只曾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被褥上,青筋暴起,骨节嶙峋。
“娘……”沈明玥跪在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的贴在脸颊,“娘,阿玥回来了。阿玥回来看您了。”
母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沈明玥脸上。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明玥都以为她认不出自己时,母亲的手终于动了。
那枯瘦的手指,极轻的在沈明玥的脸颊上摩挲。
从额头,到眉骨,到鼻尖,到嘴唇。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一寸寸描摹女儿的面容,眼底尽是温柔之色。
母亲咳疾难愈,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叫沈明玥的名字,但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她努力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损的音节:“阿玥……”
“我在!娘,阿玥在!”
然后母亲笑了,她的手在沈明玥用力的握着下,渐渐的软了下去,浑浊的眼神却固执的停留在沈明玥的脸上,争分夺秒的看着她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
然后,那只手,从沈明玥脸颊上滑落,眼眸也慢慢合上,不再有动静。
“娘……?”
沈明玥握着那只手,一遍遍叫娘。
母亲没有回应。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母亲安详的面容上,照出了她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见的人后的心满意足。
“娘——!!”
沈明玥扑在她身上嚎啕大哭,王伯在她身后也抹着眼泪,开始张罗早已备好的后事。
沈明玥如同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一般,被人扶着站起,被人拉着布置灵堂,被人塞进一身粗白布孝服。
直到再一次夜深人静时,灵前只剩她一人,她才从袖中摸出那包压碎了的桂花糕,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糕屑上,砸在了地上。
——
原定的一日便归,因为母亲离世,硬生生拖到了三日。
三日后,沈明玥与王伯一同将母亲安葬。
黄土一铲铲盖下去,盖住了那个操劳一生的妇人。沈明玥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硌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而后,她将身上所有能掏出来的银子,连同家中剩下的全部银两,一同交给了王伯。
“王伯,多谢你照顾母亲最后的日子,这些银两你带着,回乡修个房子,安度晚年吧。”
王伯叹了口气,又将银子推了回去:“我不要,我银两够用……倒是你,在侯府日子难过,更需要银两傍身,自己留着用吧。”
他心疼的看着沈明玥,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性脾性他最了解,在王伯心里,沈明玥早已是他的半个女儿。
可如今,沈明玥连回家探望都需要换男装才能出行,可想而知,她在侯府过得日子有多委屈。
王伯拍着沈明玥的肩膀,珍重承诺:“回吧回吧,这老房子,今后便由我老头子守着了……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沈府永远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