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比出府时快得多,车夫还是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只是这一次,他频频回头,欲言又止。
西角门今日敞得比任何时候都大,门口站着的不是寻常仆役,而是老夫人身边的房嬷嬷。
房嬷嬷看着她一身粗白布孝服,鬓边簪着白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而后冷笑着开口
“少夫人沈明玥,私自出府,三日不归……但老夫人心善,念在你刚过母丧,且是初犯,故罚暗室禁闭十五日,少夫人可有异议?”
暗室禁闭,便是在一间不过可容纳三人跪坐的耳房里关着。大门锁上后,只有一扇天窗可以每日送一顿粗茶淡饭。
其余时间,便是连光都没有的地方。
且耳房过小,连躺下的位置都不够,若要休息,也只能坐立,十五日下来,身体不会受什么严重的伤,但很磨人心智。
沈明玥轻轻点头,而后突然像想到什么一般:“世子他……”
“世子爷最近咳疾未愈,怕是没空管少夫人了。”
房嬷嬷以为她要找世子求情,飞快的打断了沈明玥的话。
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事有没有牵连陆怀瑾罢了。既然没有牵连,那她也可安心几分。
沈明玥将那身男子的青布直裰叠得整整齐齐,交给春桃,低声道:“还给长安。替我说声多谢。”
然后她跟着房嬷嬷,走进了寿安堂后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
——
暗室里很小,只有一些干草和一床薄褥子,除此之外,连一盏油灯都没有。
沈明玥在这方寸之地,一坐便是三日。
春桃每日来送饭,隔着天窗只能递进一只碗,说不上话。陆怀瑾遣人来问过,被老夫人一句“谁也不许探视”堵了回去。
沈明玥没有闹,没有哭,甚至没有求饶。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饿了吃几口冷饭,渴了喝半碗凉水,累了便用薄褥子往腿上一盖,而后和衣而眠。
梦境里全是母亲。
母亲年轻的容颜,温柔的声音,还有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一遍遍抚过她的脸。
她醒来时,脸上一片冰凉。
第五日夜里,沈明玥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只觉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她蜷在墙角边,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却怎么也捂不热自己。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沉。
恍惚中,她看见母亲站在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冲她温柔地笑。
“娘……”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母亲的笑容一下散去了。
那个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阿玥将来定比娘有出息”的人,没了。
那个为了她的前程,宁愿自己病死在床上也不肯让她回来的娘,没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沈明玥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浑身虚脱得连手指都在发抖。袖中的玉环硌着手腕,她麻木地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只能凭着触觉,一遍遍抚摸那光滑的玉质。
“阿舟……”
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叹息。
幻觉再一次出现,她曾梦想过的场景,屋外,爹娘在槐树下品茶赏花,屋内,他与阿舟一同劳作,时不时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是平常又温馨的好日子。
但现在……爹娘走了,阿舟也走了,如今留在身边的,只有这块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青玉环。
沈明玥意识昏沉的想,若是……若是能死在这儿,说不定还来得及在地下与娘亲相遇。
这么一想,倒是美事一桩了。
——
与此同时,暗室之外。
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寿安堂后院的回廊。
陆沉舟一身夜行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白日里刚从城外大营回来,便听说沈明玥被关进了暗室,好像是因为私自出府奔丧,违逆老夫人,被罚了禁闭十五日。
十五日,他冷笑,那帮人倒真是心狠。
在军营里,墨砚查到了沈明玥老宅的大概位置,还打听到,沈明玥年少时,似乎真与一位书生有过长时期的书信往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必须确认!
暗室的门是老榆木做的,极其厚重,门锁是房嬷嬷亲自掌管的铜锁,任何人也拿不到。
但这难不倒他。他绕过正门,找到墙壁上那扇用来递饭食的活窗。活窗从外面合着,他用随身短刀轻轻拨开,露出一道窄缝。
月光从那道窄缝漏进去,照亮了暗室的一角。
暗室不大,一览无余,沈明玥蜷缩在墙角处,脸色发白,禁闭着双眼似乎在颤抖。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回府时的粗白布孝服,鬓边簪着的白花早已蔫了,垂落在散乱的发间。
陆沉舟心中一紧,见沈明玥完全不动弹,下意识的直接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