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起笔的习惯。
阿玥写信时,写我字时,那一撇总是先稍稍顿一下,再轻快地掠出,形成一个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小钩。而沈明玥在府规誊抄上写的我字,起笔同样有一个细微的顿挫,只是被刻意压制,显得生硬了些。
还有心字底下那一点。
阿玥习惯将那一点写得略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俏皮。而沈明玥心字底下那一点,竟也有着几乎相同的上挑趋势!只是在后面的字迹里,这一点被刻意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圆点。
再看某些特定偏旁的连接方式,某些转折处的笔锋走向……
越是细看,陆沉舟的心跳就越快,声响大的几乎像打鼓一般。
不同,却又惊人地相似。
那是一种潜藏在书写者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即使刻意改变字形、放慢速度、追求工整,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就像一个人改变了走路姿势,但某些细微的步态和重心转换,依然会泄露他的身份。
沈明玥会是阿玥吗?
这个念头再次狠狠撞进陆沉舟的脑海。
他闭上眼,梅林边,沈明玥对着日光凝视玉环时那哀戚至极的侧影,与记忆中自己小心翼翼挑选玉环,畅想阿玥收到时站起来的模样,反复重叠、碰撞。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墨砚!”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应声上前:“二爷。”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而紧绷,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一下沈家老宅的位置……不要现在的新房,找她未出嫁时,住的老宅在哪里!”
“第二,去查一下沈明玥从前在闺阁之中,有没有与旁人来往过书信。沈家旧仆,她的闺中密友,哪怕只是浆洗婆子,只要可能知道蛛丝马迹的,都去问!”
墨砚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狂暴的压抑气息,心中一凛,垂首领命:“是,属下立刻去办。”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二爷,还有一事。咱们安排在听竹苑附近的人回报,这两日,似乎也有其他人,在暗中留意听竹苑的动静。”
陆沉舟眼神一厉:“谁?”
“痕迹很小心,像是……二房那边的人。”墨砚低声道,“似乎是冲着世子夫人去的。”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眼中戾气翻涌。二房……王氏。那个蠢妇,又想搞什么鬼?在他还没弄清楚沈明玥到底是不是阿玥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动她!
“加派人手,”他冷冷道,“看紧听竹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还有,保护好她……我是说,别让她在府里出什么意外。”
“是。”
墨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陆沉舟一人。
——
夜里,陆怀瑾早早歇下了。
沈明玥坐在内室的窗边,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清辉。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信笺和玉环的红木小匣,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白日里在藏书阁的遭遇,像一场惊魂未定的噩梦,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她想起雨中门外阿舟绝望的嘶喊,想起那封自己蘸着泪水与绝望写下的绝情信,想起母亲剧烈的咳嗽和管家惶恐的眼神。
如果阿舟就是陆沉舟,如果阿舟真的是陆家的二少爷……
不!没有如果。
就算真有这样的如果,当时的她,又有别的选择吗?那一百两银子,是悬在母亲性命之上的刀。
她没得选。
“咔哒。”
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声响。
沈明玥悚然一惊,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警惕地望向窗外。月光下,树影婆娑,并无人迹,难道是风声吗?
沈明玥只感觉心脏狂跳,她慢慢的将匣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查看。
除了秋风吹过的呜咽声之外,并无其他踪迹。
沈明玥不动声色的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安静的躺回了榻上。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就在她以为无事发生,即将进入浅眠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夜风声的窸窣声,钻入了耳廓。
那声音极轻,像是猫儿踩过落叶,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其小心地拖动、摩擦。
沈明玥的呼吸微微一滞,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但身体却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她闭着眼,所有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专注地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异动。
声音来自外间与内室相隔的珠帘附近,更确切地说,是来自靠墙放置的那个妆台方向。
妆台!那个红木小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