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在侯府最安静的西跨院,是一座三层小楼。
沈明玥沿着被落叶半掩的青石小径走来。
母亲病危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心头,几日来都未曾化开半分。
除了在陆怀瑾面前强作镇定,她几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今日,是想借几本更深些的医书,或许能找到些缓解咳疾的方子,才强打起精神过来。
推开沉重的楠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空气里浮着微尘。
守阁的老仆认得她,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到角落自己的小桌前打盹去了。
沈明玥提着裙裾,沿着狭窄的木梯上了二楼。这里多是经史子集和杂家著作。她记得上次来时,瞥见过靠墙的一排书架上有几部前朝编纂的医案和本草,便径直走了过去。
手指拂过排列整齐的书脊,目光快速搜寻着。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医书,而是一本半旧的《武经总要》。
书脊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吸引她目光的,是旁边斜斜插着的一本《卫公兵法辑要》,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夹着纸页的那一处,发现不是书签,而是有人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批注。墨迹已有些年月,微微晕开,但那字迹……
沈明玥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字迹挺拔、飞扬,转折处带着一股近乎嚣张的锐气,撇捺如刀锋,力透纸背。即使只是寥寥数语的批注,也透露出书写者不羁的性情。
太像了。
与记忆深处,那些被她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信笺上的字迹,几乎……有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的字迹,似乎更硬朗一些,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跳脱,多了几分历经风霜淬炼后的顿挫感。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形与神,尤其是某些独特的起笔习惯和收锋的角度……
从来往来的信纸上,阿舟曾带着点自嘲又得意的口吻写过:“我的字丑,先生总骂,说没有读书人的含蓄圆润。但我觉着,字如其人,总要有些锋芒才好。阿玥,你说呢?”
她当时回信:“锋芒在内,不在外。阿舟之字,筋骨分明,自有风骨,甚好。”
沈明玥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拿不住那本沉重的兵书。
她匆忙地往前翻,又往后翻,想找到更多字迹来确认。终于在扉页的右下角,看到两个小字:沉舟。
居然是陆沉舟的书!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陆沉舟……
阿舟?!!
两个名字,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纠缠。
怎么可能?
那个在信里与她谈诗论赋、分享街边趣闻、会为了一只雀鸟纠结半晌的温润少年阿舟……
那个在现实中阴沉狠戾、对她时常讥讽羞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侯府二爷陆沉舟……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不!这绝无可能!
更何况,阿舟生母早逝,一贫如洗。他曾说过,家里人对他并不待见,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要更努力的去考功名,去证明自己。
但……四房夫人早逝,陆家二爷陆沉舟自小便被续房苛待,被迫迁住在府外。
直到四房夫妻二人因剿匪而身亡后,陆沉舟才作为遗孤被老夫人接回了府里。
但即便在府里,他也沾染不到军中事务,若不是陆怀瑾腿部受伤,陆家无人可扶持,也不会将军营中采买的事情交给他……
沈明玥脸色苍白,脑海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
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嫂嫂对兵书也有兴趣?”
沈明玥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书几乎脱手,她慌忙转身,书页“哗啦”一声合拢。
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更衬得面色冷白,目光幽深,像是早已在这里站了许久,将她方才所有的失态尽收眼底。
沈明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顺平静的模样。
“二弟。”她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卫公兵法辑要》放回书架原位,动作看似稳当,指尖却冰凉,“我……是来寻几本医书的,许是走错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