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间比外间更暖些,角落里新添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沈明玥用温水仔细净了手,又用干净的棉帕将指尖拭得干爽,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梨木针匣。
匣盖推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陆怀瑾坐在榻边,已经自行将左腿的裤管挽到了膝盖上方。
烛光照在那条腿上,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肌肉萎缩得厉害,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小腿更是因当年的重伤和长期无法着力而微微变形。
沈明玥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动作微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可怖,而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年名震北境的玉面将军,如今身体却残破成这样。陆怀瑾面色不显,但心里想来定是十分难受。
她收敛心神,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先伸手,用指腹沿着他小腿外侧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这里可感觉酸胀?”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并无感觉。”
意料之中。沈明玥并不气馁,换了几个更靠近膝盖内侧的穴位:“这里呢?”
陆怀瑾沉默片刻:“有些……木。”
“木感便是气血未绝。”沈明玥低声道,指尖停在一处,“从此处下针,或许会有酸麻感,若是不舒服,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她捻起一根细长的毫针,先用烛火燎过针尖,动作熟练而稳当。然后凝神静气,左手拇指按压在选定的穴位旁,右手持针,针尖轻触皮肤,随即手腕极稳地一沉。
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肉,深浅恰到好处。
陆怀瑾身体微微一绷。
“放松。”沈明玥声音轻柔,手指并未离开针尾,而是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捻转针。
起初,陆怀瑾只感到针尖刺入的微痛和异物感。但很快,随着她指尖细微的捻转提插,一股奇异的、久违的酸胀感,自那小小的针尖处扩散开来。
陆怀瑾的呼吸骤然屏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自从北境重伤,这条腿便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木,麻木又沉重,除了无时无刻的隐痛,再无其他知觉,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死寂。
可此刻,这微弱却顽强的酸麻热流,却一下打破了这种死寂。
“感觉到了?”沈明玥抬眼看他,目光清亮。
陆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有。”
沈明玥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停手,又取出两根稍粗些的针,分别刺入另外两处穴位。
酸麻胀热的感觉更明显了,虽然依旧无法与健康时相比,却已足够让陆怀瑾心神俱震。
“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竟精通此道?”
沈明玥手下未停,只轻声道:“家母缠绵病榻多年,我那时年纪小,帮不上别的忙,只能跟着请来的大夫偷学些皮毛,帮着煎药、按摩,后来那老大夫见我有些天赋,便偶尔指点一二扎针认穴之法。说不上精通,只是……久病成医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怀瑾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去学这些本不该她沾染的医术,其中辛酸,可想而知。
他想起调查来的消息里,沈家那段窘迫艰难的岁月。再看眼前沉静施针的沈明玥,心中那份因为冲喜而存在的隔阂与疏离,似乎又淡去了一些。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明玥将银针依次取出,又取来早就备好的浸了药汁的热巾帕,敷在他膝盖和小腿几处穴位上。
“今日初试,不宜过久。先看看反应,若无不适,三日后可再行一次。”她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嘱咐,“敷药巾需两刻钟,期间莫要受风。”
陆怀瑾靠在榻上,感受着腿上那久违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酸麻温热感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松快。
虽然离站起来还远得很,但那种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巨石的轻快感,却是受伤以来从未有过的。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郑重开口:“明玥,多谢。”
沈明玥将针匣仔细收好,闻言转身,对他浅浅一笑:“分内之事,夫君不必言谢。您能感觉好些,便是再好不过了。”
陆怀瑾被她的笑容晃得心中微动了一下。
——
沈明玥端着用过的水盆和药巾走出内间,正要去小厨房处理,刚推开书房的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人,看身影,像是陆沉舟。
陆沉舟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廊檐外沉沉的夜空。听到开门声后,他方才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