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陆沉舟缓缓走近一步,距离更近了些,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几乎将她包围。
他伸手,将沈明玥刚刚放回的那本书又抽了出来,随手翻开一页,正是她方才看的那处批注。
陆沉舟垂眸,看着自己数月前写下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墨痕,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嫂嫂是在看我的批注。”
沈明玥的呼吸一窒。
她抬起头,迎上陆沉舟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二弟的字,很有风骨。方才无意中瞥见,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么。”陆沉舟抬起眼,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嫂嫂见过我的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沈明玥的指尖却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陆沉舟过于迫人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偶尔吧,在夫君的书房,见过二弟送来的军中文书。”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陆怀瑾虽不良于行,但仍关心边关战事,陆沉舟送些文书简报过来,合情合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方才他明明看见,沈明玥发现那字迹时,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绝不是看到寻常字迹该有的反应。
除非……这字迹对她而言,意味着别的什么。
心中的疑窦,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陆沉舟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冰冷。
“原来如此。”他将书随手放回架上,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反而道,“我还以为,嫂嫂是特意来寻我的旧物呢。”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了,听得暧昧又刺耳。
沈明玥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不再多言,只匆匆行了一礼:“我要找的书已经找到,便不打扰二弟清静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裙裾拂过积尘的木地板,带起细微的声响。
陆沉舟没有拦她,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阁楼里重新恢复死寂后,他才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过那本《卫公兵法辑要》,翻开到那页批注。
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纸上自己数月前写下的字迹。墨迹早已干透,纸张也微微发脆,可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却带着他的心神也活动了起来。
他记得,当年与阿玥通信时,她的字迹起初十分工整秀气,后来才渐渐放开,有了些灵动的笔意。
而沈明玥……他见过她递给老夫人的那份誊抄的府规,字迹工整谨慎,与信上截然不同。
是刻意改变了字迹?还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与难以言喻的狂躁。
陆沉舟将书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打盹的老仆被惊醒,茫然地望了过来,却只见到陆沉舟转身离开的身影。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衣袂带风,眼底是一片近乎偏执的暗色。
——
夜已深,陆沉舟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烛火。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此刻摊开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几封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信笺,被小心翼翼地铺平。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来自阿玥的书信。
字迹灵秀飘逸,起笔轻盈,转折圆润,透着少女特有的温婉与灵气。
信的内容他已能倒背如流,从最初的拘谨谈诗,到后来的分享琐事,再到最后那封约定未来的炽热表白……每一个字,都曾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右边,是几张墨迹较新的纸,都是是沈明玥前几日呈给老夫人的那份关于府规条款的誊抄,字迹工整、谨慎,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写错一个字。
陆沉舟的目光沉沉,在两边的字迹上来回比对。
乍看之下,截然不同。“阿玥”的字洒脱飞扬,沈明玥的字拘谨刻板。
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他拿起一枚水晶打磨的放大镜片,凑近了,一寸寸地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