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玥知道要陪两位婶婶去赴宴时,心中便是一沉。
她不是什么无知少女,自然也不会觉得她们二人是真的想要带她去见世面。
不过,沈明玥还没说什么呢,春桃这丫头就急得团团转,差点哭出来:“少夫人,那刘家的小姐出了名的眼睛长头顶了,二夫人她们又……要不咱们装病吧!”
“你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红眼眶。”沈明玥宠溺的敲了敲她的额头,被春桃这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日日装病吧。更何况,这次去别人府里装病,下次她们若要变本加厉,请人来我们府里呢,也装病?”
沈明玥转身,打开了首饰盒,从里面挑选了一支素玉簪子,轻轻的插在了头上:“既然老夫人都说话了,那就去看看吧。”
——
刘府别院里,菊花开的热闹。
二夫人穿着一身玫瑰紫蹙金海棠锦衣,三夫人则是湖蓝缎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两人珠围翠绕,被一众相熟的夫人围着寒暄。
唯有沈明玥是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褙子。料子半旧,颜色也淡,站在衣香鬓影中,几乎要被彻底淹没。
她也并非没有鲜亮的衣裙,不过无论是质地还是色泽度,都与在场众人相差甚远。
与其穿得鲜艳破旧的来招摇,还不如安安静静的隐没于人群中,当个背景板来得自在。
不过,她想安静,别人却不想。
宴席过半之际,一位与王氏交好的李氏夫人,似乎像刚刚发现了沈明玥一般,突然高声笑了起来:“哟,这位瞧着面生,也不同我们说话,莫不是镇北侯府新进门的少夫人?”
她这一开口,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二夫人方才还在与这人咬耳朵,此刻倒是故意做戏,嗔怪似的用手帕掩着嘴角轻笑了一下:“是啊,这就是怀瑾新过门的媳妇儿。这孩子腼腆,不爱说话,你别吓着她。”
“真的是少夫人呀。”李夫人上下打量了沈明玥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她半久的衣衫上,掩着嘴笑道,“早听说世子夫人是因为……进的府,不知道陆将军最近身体可好些了?这婚事可起了些作用?”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糊不清,实际就是为了和众人一同奚笑沈明玥,但又偏偏端着贵妇人的架子,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让人恶心。
敞轩内说笑声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与嘲弄,聚焦在沈明玥身上。
二房和三房的几位小姐,用团扇掩着嘴,吃吃低笑。王氏与三夫人端着茶盏,唇角微勾,恍若未闻。
冲喜冲喜冲喜。
沈明玥听这几个字都听累了,若不是为了脸面,她真想大吼一声:
是的我是冲喜嫁进来的我不嫌丢人你们笑够了吗笑够了吃你们的点心聊你们的天去吧!一天天的找不到事情做就知道盯着别人那点破事实在没事儿干回家磕两斤瓜子嘴巴就不闲了!
但不行,她是名义上的世子夫人,所以这种场合,沈明玥只能礼貌一笑,平静道:
“劳夫人挂心。夫君北境负伤归来,乃为护卫疆土。如今回京调理,太医说需徐徐图之。此桩婚事乃祖母慈心祈佑,为媳者,尽心侍奉是本分,不敢妄谈效用,唯愿夫君早日安康罢了。”
她不提自己,只提陆怀瑾的忠勇,老夫人的慈爱,和自己的本分。将一桩难堪的交易,轻描淡写地拨到了忠孝仁义的层面。
李夫人噎了一下,没料到她如此应对,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少夫人倒是会说话……”
“岂止是会说话。”另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是刘府大小姐刘雪,今日宴席的主人之一。
她方才一直在冷眼旁观,此刻见李夫人吃瘪,便亲自下场,虽亲热地挽住王氏的胳膊,目光却落在沈明玥身上,笑吟吟道:
“二夫人,早听说沈家没落前也是以诗书传家,想来少夫人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今日咱们以菊会友,正愁没有雅乐助兴。不知可否请少夫人抚琴一曲,也让咱们开开眼?”
她直接跳过了询问,以主人和晚辈撒娇的姿态,将请求变成了难以推拒的安排。
她知道沈明玥家境贫寒,绝无可能学过耗费不菲的琴艺,这是铁了心要看沈明玥出丑了。
王氏故作迟疑:“这……明玥她初来乍到,怕是害羞……”
刘雪立刻接道:“二夫人多虑了。不过是取乐罢了,弹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莫非……”她拖长了调子,看向沈明玥,“少夫人是瞧不上我们刘家的琴,还是……根本不会?”
四个字说得轻巧,却字字带刺。说白了,沈明玥与她们并无交集也无嫌隙,但她坐在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对于这些真正的世家夫人来说,便是一种侮辱了。
于是平日里不管是和睦还是生疏的夫人们,此刻都出奇的一致对外,一起针对她这个阶级上的下等人,为取乐,也为满足她们那些莫须有的虚荣心。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沈明玥,等着她的回答。
承认不会,便是当众承认自己出身寒微、粗鄙无文。强行去弹,只会更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