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和三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几乎要漫出眼底。
沈明玥沉默片刻后,缓缓起身。
刘雪眼中闪过得意,立刻吩咐:“快,把我房里那架蕉叶琴抬来!”
“刘小姐且慢。”沈明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抚琴需心境娴雅,指法精熟。明玥少时家贫,无缘此道,实不敢以拙手污了名琴,更恐扰了诸位雅兴。”
刘雪嘴角一撇:“哦?那少夫人是承认不会了?”语气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琴艺虽未习,”沈明玥目光转向敞轩一侧摆放助兴乐器的角落,那里有一把半旧的琵琶,“但明玥随家母学过几日琵琶。若刘小姐与诸位夫人不弃,明玥愿以一曲《夜月》,聊以塞责,也算不枉今日菊宴。”
琵琶?
众人一怔。倒不是琵琶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在这种场合里,琵琶实在比不上抚琴优雅,让人不免觉得带了些风尘气。
刘雪心生不满,觉得沈明玥这是在故意钻空子,正想反驳,沈明玥已经起身,直接拿起琵琶开始试音。此时若是再阻止,反而显得她有些咄咄逼人了。
刘雪不甘心的坐下,只等沈明玥弹奏之后再进行挑剔。
“铮——”
起始几个音有些生涩,甚至带着颤。有人已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
刘雪面露嘲讽。
可渐渐的,生涩褪去,沈明玥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过,将乐曲中无边的孤寂与清冷之感徐徐弹出。
当年,沈明玥给阿舟写了最后一封绝情信后,阿舟是曾来找过她的。
那日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阿舟的声音吞没在雨水之中。沈明玥只能断断续续从木门内听见他在外面叩门的声音,似乎是在求沈明玥出来见他一面,恳求中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哽咽声。
但父亲早逝,母亲病重,沈明玥为了给母亲抓药,早已经收下了镇北侯府拿来的聘礼。她深知木已成舟,与阿舟见面只会徒增彼此的伤感。
而且她更担心的是,若阿舟知道她被卖去冲喜,只怕是冲动之下会做出不好的事,惹祸上身。
于是沈明玥决绝的紧闭着房门,不开不听不见。
最后阿舟在门外跪了两日,沈明玥没办法,只能让管家出门去扮作坏人,放了一堆狠话后,又放狗才将阿舟赶走。
阿舟走后,沈明玥不知从哪儿摸出了许多年未碰的琵琶,在屋里静静的弹了一夜。
年少时的幻梦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流过,她从不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只遗憾这么多年都未曾与阿舟见上一面,午夜梦回之时,只有记忆里那些往来的书信,可以给寂寥的长夜,增加几分慰藉。
余音袅袅,沈明玥的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住最后一丝震颤。她静坐片刻,方才起身,将琵琶放回原处,朝刘夫人及众人方向,微微躬身:“雕虫小技,只怕污了清听,明玥献丑了。”
这琵琶声太过寂寥,沈明玥说完话后,席间响起几声零落的附和,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烈。许多人再看沈明玥时,目光里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们这些人一向喜欢以琴论人,那曲中的孤寂与坚韧,但凡懂得几分琴理的人都听得出来。沈明玥既已弹奏,也算是给足了刘夫人面子,再去挑错,反而小肚心肠了。
宴席继续,说笑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唯有刘雪在旁目光幽怨,看向沈明玥的眼神如同淬毒了一般恶劣。
——
日头西斜时,刘府的宴席终于散了。
王氏与三夫人被一群相熟的夫人围着话别,临走前还互赠了惜别礼,仿佛全然忘了还有沈明玥这么个人。
待她们终于登上自家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后,车夫扬鞭欲走时,王氏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侧帘,对着还立在阶下的沈明玥漫不经心的说道:
“怀瑾媳妇,咱们车坐满了,怕挤着你。你坐后面那辆吧。”
后面那辆,是府里寻常采办或仆役出门用的青帷小车,比前头那辆窄小陈旧得多,连个像样的暖炉都没有。
春桃急得涨红了脸,刚想开口,沈明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是,二婶。”她神色平静,甚至微微行了个礼,而后便带着春桃,从容的走向那辆寒酸的小车。
车帘落下,王氏的马车已辘辘驶远,未曾有片刻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