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手里捏着佛珠,对沈明玥的到来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道:“起来吧。”
沈明玥没动。
她只执着的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心贴着交叠的手背,姿态恭顺,脊梁却挺得笔直。
三步开外,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拨得极缓,眼皮半垂着,看不出情绪。
见沈明玥这般,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
“祖母,除了请安,明玥还有一件事要请祖母拿主意。”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未停,只淡淡道:“说。”
沈明玥这才直起身,双手将誊抄工整的府规册子条款呈上。
“今日辰时三刻,听竹苑依例前往大厨房领取份例。”她的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所得米粮为陈年旧米,沙砾、稗子约占三成。木炭质地疏松,烟重刺鼻,触手即碎。”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老夫人,目光清正:“孙媳有三事未明。”
“其一,夫君自北境归来后,腿疾未愈,咳疾时发,需用药膳悉心调理。食材若不新鲜,药性恐难相合,于养病无益。”
“其二,夫君咳疾畏烟。此等劣质木炭,燃时烟尘弥漫,久处其中,必加重病体负担。”
“其三,”她的声音略略提高,一字一句砸在青砖地上,“依《镇北侯府内务规例》第三卷第七条:各房每日米粮须用当年新米,不得掺杂沙石;炭火须用无烟银炭或上等柴炭,不得以劣充好。各房份例定时定量,领取皆有录可查。”
她将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方才特意让春桃去大厨房门口,悄悄记下的其他几房领走的米粮、炭火种类与数量。
“今日同时辰,二房领新粳米两斗,上等银炭三十斤。三房领新粟米一斗半,柴炭二十斤。唯听竹苑,”她指尖点在那行寒酸记录上,“陈米一斗,劣炭十斤。”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簌簌声。
老夫人终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手。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沈明玥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手中的簿子上。
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却触目惊心。远低于规制的品类,与其他房悬殊的数量对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侯府多年“规矩森严”的脸面上。
尤其,是在这新妇进府仅仅第二日的时候。
“刘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大厨房事杂,偶有疏忽也是常理。”
沈明玥垂眸:“祖母明鉴。若是无心疏忽,孙媳本不敢惊扰。但今日大厨房给各房派的皆是新米好炭,唯独听竹苑得了这些。”她微微一顿,“且刘妈妈有言:听竹苑人少,世子需静养,用度可省。孙媳愚钝,不知此可省之言,是出自母亲授意,还是府规另有条目,孙媳未曾读到?”
这话问得十分逾规了,老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勾当。自陆怀瑾的生母早逝后,这嫡长孙在府中的处境便一日微妙过一日。
老侯爷戍边不归,她一个祖母,纵有心疼,终究隔了一层。二房王氏精明泼辣,三房虽寡淡却也并非省油的灯,四房……不提也罢。
这侯府底下人最会看眼色,长房势弱,克扣用度、怠慢差事,她并非毫无耳闻。
只是从前,陆怀瑾从未计较过。他温润,能忍,咳疾犯了便自己关在屋里看书,下人怠慢也只是一笑置之。她乐得装糊涂,维持着表面太平。
可如今,这新进门的孙媳,却把这份糊涂撕开了,将里头的腌臜直接摊在了明面上。
规矩是侯府的立身之本。今日若纵容了下人如此明目张胆地作践世子院的份例,传出去,侯府颜面何存?她这主持中馈的老夫人,威严何在?
沈明玥这是故意抬了个架子,把她这老夫人架到了高台上。
“来人,”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唤大厨房刘妈妈,即刻过来。”
刘妈妈来得很快,脸上还带着些许仓促的油光,显然是从灶台边被叫来的。
她迈进佛堂,瞥见跪在地上的沈明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屑与恼怒,随即堆起笑容,向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唤老奴?”
老夫人将沈明玥呈上的簿子,连同那包特意带来的、沙砾最集中的陈米,以及几块最劣质的炭,一并摔在她面前。
“刘妈妈,你掌着大厨房也有些年头了。”老夫人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今日各房份例,是你经手的?”
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是……是老奴。今日采买上出了点岔子,送来的米粮炭火有限,老奴也是想着先紧着各房主子……”
“紧着各房主子?”老夫人打断她,指尖点着簿子上二房、三房的记录,“二房领新粳米两斗,三房领新粟米一斗半,都是紧着?”
刘妈妈额头冒汗:“这……二夫人和三夫人那边,人口多,用量自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