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院里又走出一个吊梢眼的中年妇人,语气更是多了三分不善:“吵什么呢?还不进来帮忙,就知道偷懒!”
那婆子立刻堆笑:“刘妈妈,听竹苑的少夫人来取今天的份利呢。”
刘妈妈这才抬起眼,目光在沈明玥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是让下人来就是。不过今日不巧,各房的份例都紧着先备,听竹苑的……怕是要等一等。”
“等等是多久?”沈明玥又平静的重复问了一遍。
刘妈妈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少夫人,老奴说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您且回去等着,备好了自然会送去。”
“刘妈妈。”沈明玥叫住她,“侯府里各房每日的米粮、菜蔬、炭火,皆有定利例。听竹苑人虽少,份例却是写在府规册子上的,刘妈妈应该最清楚了。”
刘妈妈脸色沉了沉:“少夫人这是不信我?”
“不敢。”沈明玥微微颔首,“只是夫君身子弱,需要按时用药膳。既然厨房事忙,可否让我看看,今日听竹苑的份例究竟缺了些什么,我也好另做打算。”
这话说的客气却绵里藏针。
刘妈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忽然笑了:“既然少夫人都这么说了,老奴岂有怠慢之理。来人,把听竹苑的份例送过来。”
很快,一个奴仆拎着两个布袋子出来,“咚”的一声扔在了沈明玥的脚边。
布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米是陈米,颜色看着发黄。碳是劣碳,黑乎乎的,拿在手里就掉渣,闻着还有股刺鼻的味道。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怎么能用?”
沈明玥顶着各方投来的嘲弄目光,脸上没有太多怒色,只道:“有劳刘妈妈,这些我先带走了。”
刘妈妈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沈明玥示意春桃拎起布袋,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争执。
刘妈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春桃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少夫人,他们欺人太甚了!这米怎么吃?这碳一烧满屋子烟,世子爷怎么受得住……”
“别哭。”沈明玥声音放柔了下来,“他们按规矩给了份例,量没错。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是沈明玥母亲教她的。
那是她十岁那年,沈府已经初露败相。父亲自己衙门里被上司刁难,常扣着俸禄不发,家中仆妇减少,母亲便自己学着看帐。
一个冬夜里,沈明玥冻得睡不着,爬起来钻进母亲房里时,便看见她正留着昏暗的油灯,一页页的翻着家中旧年的账本。
“娘,看这些做什么?”沈明玥钻进母亲怀里。
“这是两年前,咱们家还宽裕时,给王掌柜送的年礼规矩:白米两石,清酒十坛,绸缎四匹……记得明明白白。”
“可王掌柜去年只回了一石糙米。”沈明玥记得你明白白。
“是啊。”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所以他家今年再来借银子,娘就能拿着这本账本说,按着往年的规矩,贵府还欠着一石白米,九坛清酒,四匹绸缎呢。旧账未清,新账难行。”
沈明玥似懂非懂。
母亲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将沈明玥搂紧了些:“阿玥,你要记住,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同他讲情分,他跟你耍无赖。不如就讲规矩,这白纸黑字写下的规矩,他若不守,便是他的错处。这错处拿住了,他就硬气不起来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死规矩,恰恰最能治活人了。”
——
快到听竹苑时,已近巳时,日头渐渐高了。
“春桃。”沈明玥开口,“你回去后,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侯府册子里,关于各房份利的条目全部抄录下来,一字不许错。”
“第二,去打听打听,大厨房每日采买的账目,是哪个管事在记,又是报给谁核验。”
春桃睁大了眼睛,疑惑了一瞬,复而又乖乖的点了头:“知道了,少夫人。”
巳时刚过,沈明玥便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裳,带着春桃和抄录好的府规册子,径直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得敲着,沈明玥便乖乖在门外等着,直到经文诵罢,才缓步走入,在蒲团前跪了下来,姿态恭敬。
“孙媳妇明玥给祖母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