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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无相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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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前,许知非回了一趟府衙。

她解了发带,脱了外袍,取走了那支断簪把头发绾成一个还算整齐的发髻,琴轸和面罩照样带着。

李月娥的莲花簪就在堂上,惊堂木、金印、账册一一排开,她取走了莲花簪,留下了那枚金印。

方离手里抛着一枚铜钱,看见她来,铜钱啪嗒一声掉进水洼里。

“这是……”他开口又笑,眉梢挑起来,“该叫大人还是夫人呢?”

吴瑾自廊下过来,一眼看见她女装打扮,脸色变了变,别开头去:“真是不成体统,身负官职却换女子装扮,你这样出去,全杭州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许知非打断他,盯着他看,眼神压了一下,瞳中蓄了一道寒光。

吴瑾噎住,不吭声。

林修抱着剑,站在阶下:“太后会知道许知非活着,辽人会知道厉王长公主的去向,陛下会知道你公然抗旨。”

许知非看着他,不接话。

他自己补了一句:“但对收网有用。”

“这琴轸在我手里,你们不论如何都要听我调遣,要不要那身行头,皇城司副使依旧是我。许家余孽如今昏睡未醒,林公事,请你即刻前去看守,如若逃脱,拿你是问。”

林修看了她一会儿,走近道:“你可想好了。”

许知非神情不变:“这是命令,不是提问。”

林修低眸片刻:“是。”

卯时未到,府衙外已聚满人。

黑泥还积在街上,门板拆了摊在阶前,门里有人不出来,但她知道是谁。

百姓见她出来,先是一静,随后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那日跪过她的妇人抱着女孩,怔怔道:“副使大人……是姑娘?”

许知非道:“是。我,许知非,女身,以皇城司副使身份升堂、开闸。”

她跟着记忆里的幻象走,感觉就像让已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

“方离。”

“在。”

声音与幻象重合,回音在她脑子里荡,她闭了闭眼。

“带人……拆了北城水栅,让黑水流进旧漕渠,涝的明渠全部封死,一条不留。”

方离眨了眨眼:“哪条是涝的?”

“水声最大的。水声大,就是假的,真的出路安静。”

方离笑出声:“懂了。跟某些人一个道理,喊得凶的,多半没货。”

“吴瑾。”

吴瑾不情愿,却也上前:“在。”

“常平仓开粜,按真账放粮。少四百七十斛,就从仓官、师爷、林齐、周昀文赃银里补,补不上,拿他们的宅子、地、船……能抵的全抵了,今日杭州水势要稳,我看谁敢动一下!”

人群暗处有个人影缩回去,她撇了一眼。

吴瑾看她半晌,拱手:“领命。”

“其他人,随我下地牢。”

一察子皱了眉阻她:“公子吩咐,你该在安全的地方呆着。”

许知非一笑:“我在的地方就安全。”

她往前走,很清楚沿街两侧都有她数不清的眼睛,有些悄悄地,有些明目张胆,有孩子伸手指她,被大人抓回去。

地牢里,水已退了许多,石阶上黏了一层泥痕,但都是假象,机关只要稍稍一动,水漫金山就在瞬息之间。

她提灯下去,裙摆扫过地面,拖湿了大片。

她眉一皱,把碍事的撕了,察子跟在她身后,随她脚步停走,没再多说。

在墙上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她把灯举高,一寸寸看过去。

“坎宫在北,休门是水路,坤在西南,是死门也是来路,艮在东北,生门,对着布阵的人。”她停了停,“可生门不能先开,先开生门,布阵的人会跑,先开休门,黑水会顺着活路冲城……要反过来。”

身后察子又道:“封休,杜门作闸,生门最后。”

又安排过。

“不。”她蹲下去看,指尖触过石壁青苔,“杜门不是闸,是坟,把它留给放水的人。”

她把曾广寻那串金铃递给那察子。

“摇。”

那察子看着她,一脸惊慌。

“让药奴去控水。铃声会沿石壁出去,药奴听得懂,让他们上堤,站成活桩,谁要过,先问过他们。”

察子怔怔接了铃:“坊……坊主……公子吩咐过……”

“公子吩咐过,你们都要听我的。”

“……是。”

铃一响,地牢深处的呼吸声齐齐一滞,一团影子从暗处涌出来,四肢不协调,眼神却不再空,朝一个方向推挤过去。

那女孩也在其中,看见许知非,仍咬牙:“你管我死活。”

“管。”许知非温声道,“所以你不许死,也不许再咬人。”

那女孩眼珠转开,从她肩侧撞过去,喉咙里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地下水位猛沉,远处传来方离的几句脏话,走近了,又听见他笑:“果然在这儿,这石板底下空得能跑马……”

同一刻,杜门方向,林修所示铜钱所指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机簧弹开。

许知非眼神一冷:“来了。”

石板下,黑水翻起,明渠巨响,越响越假,空的,暗渠无声,灌满了水,悄悄吞向城北。

砖石隐隐传出错动声,有人在另一端,要把真闸再推进旧漕渠,把人祸做成天灾最后的证据。

几个察子短刃出鞘,贴地掠过去。

许知非把那支莲花簪用力插进石缝,簪尖卡住机簧,倒转的水声轰然一顿。

“布阵的人,留一手给自己。”她对着暗处说话,她知道在声音所及之处有人在听,“可生门永远对着你站的方向,你若想活,就会来看,你一看,就站到了我看得到的地方。”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许知非笑了:“赵七。”

这一幕,见过。

幻影与现实重合,她感觉到了兴奋。

方离的笑声从暗处传来:“哈哈,我还愁着没时间去逮你来呢!”

一个黑影从水闸边弹起,旋身要遁,方离后手早等着,回身抬臂横扫,一下将他砸进水里。

他笑得像个娇女子:“哎哟,表妹夫,久仰啊。”

赵七半张脸泡在水里:“你……你们……”

“嘘,别急着认亲。”许知非走下石阶,水已没到小腿,黑得发稠,“胡永昌在哪儿?他说过要请我吃饭,怎能食言呢?欠钱可以,欠饭不行。”

赵七咬死了嘴,甩头从水里挣扎,拼命想要起来。

地牢入口,两个察子请了曾广寻下来,他那身绸缎衣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

许知非回头:“曾楼主。”她知道他该来了。

他脸上肥肉抖了抖:“……副使大人,草民可是来帮忙的。那边的活口,都揪出来了。”

许知非一笑:“活口?”

她没看他,抬眼望着水面,水位再往下退。

幻象里,许云洲告诉她,叛徒全都抓住了。

下雪的日子……

她继续道:“你想要那场火重烧,我不拦你,许云洲要叛徒,你到时候自己给他,今日,我要你先烧水。”

曾广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了。

许知非指了指东北方向:“你先站在生门的位置。”

她眼里有洪水退回的景象,虚影与眼前现实交汇,没错,就是这样,必须踩进去。

“你的药奴对你更熟,让他们把黑水引进旧漕渠,我要把百姓送到高处避水。”

曾广寻瞪着她:“许云洲在哪里?”

“怎么?想看看坟头挖好了没有?”方离掩唇一笑,拖着不断挣扎的赵七,走近拍了拍他的肩,“皇城司副使无相无身,认令不认人,曾楼主可想清楚了。”

许知非往他面前走了几步:“许云洲在哪里你管不着,即便他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哼,你比他狠,”他往东北方向走,“他杀人,挑好坟头朝向,你是让人自己走进坟里,再谢你留门。”

许知非淡淡道:“你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左不过都是你认为的,我且都还你一句谢,烦请楼主做好自己该的事。”

曾广寻脖子上一圈肉抖了好几抖,接下察子手里的金铃:“哼,看你这妖女能得意到几时。”

铃声再起,药奴一窝蜂下了堤,百姓避之不及,纷纷跟了指引往高处跑。

辰时刚过,漕帮下了水,李月娥双手攥着帕子,一脸担忧。

吴瑾随漕帮站在最前,喊号声近乎破了音。

方离带人撬开最后一块石板,涌出地面的黑水轰然改道,在碰到阶上的门板前,硬生生落进旧漕渠。

东南面,该泄的水重新认了路,倒卷回城的那股逆流一寸寸褪下去。

许知非摘了面罩挂在腰侧,自己走回客栈拖了脏衣,换上新裙。

方离到时,把一个麻袋从马背上卸下来的,像卸一袋米。

“啧,麻烦死了。”

他把麻袋扔在地上,解了袋口,剥出一个赵七来。

许知非下楼时才看清他,一身筋骨还算结实,绳子在他身上勒出了几道沟。

他嘴里堵着布团,表情骂骂咧咧,见到许知非时,眼神僵住。

许知非在桌边坐下,方离在她手边放了一盏茶,茶盏前旁是个香炉,巴掌大,烟气笔直。

“赵七。”她看着他,“庆历七年许家灭门,听说是你递的消息。”

赵七眼睛仍瞪着:“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张秦已画押,供词在这儿。”方离把那几张纸摊在许知非面前,“孙守拙、赵七、萧姓辽人,四人不相统属,由张秦居中转达。你的那一份,他写得很细。”

赵七盯着那几张纸,梗紧了脖子:“那又如何?二十一年了!大宋律疏,命官犯罪,有赦有权,如今是什么年,还翻庆历年的账?!”

“熙宁元年。”许知非道。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街上有挑夫担水,吱呀吱呀的扁担声从门口摇过去。

新君改元不到一年,城里到处还挂着没摘净的旧灯笼。

“新君即位,锐意更张,京里为着一个‘变’字,朝会日日吵得掀瓦。”她声音没有起伏,娓娓道来的态度,“这种时候,官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由头,干干净净,能把烂在仓底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稳一稳心性,免得霉尘悄悄爬到面上来,从里子烂到面上了才发现。不如你猜猜,二十一年前军器监的烂账和眼下新政的烂账,官家最想先晒哪一本?”

赵七呼吸开始发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许知非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凉刚好,“你如今在码头专卸辽商私货,是谁给你的差事?”

“……鬼市。”

“鬼事的钱从哪儿来?”

他不答。

方离幽幽接了一句:“杭州的察子盯他有一段时间了,林呆子也来看过。这个人每个月初一都要去一趟涌金门外的茶肆,见一个人,那人上下船不用验牌。”

赵七猛地抬头。

“是谁?”许知非指尖敲了敲桌面。

赵七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胡爷。”

“胡永昌?”

“是。”赵七脊背躬下去,“他手里有人在发运司挂了个押纲的名,管着几条回缴船。这几日,瑞雪阁的船停了,码头上辽人的货、香、私盐,一半从他的船过。小人只是个卸货的,他才是……他才是接货的人。曾广寻从他那里得到报酬,再分给我。”

“……曾广寻如今很上心,怕是还不知道他在跟仇人做买卖。”

许知非依稀记得许家院子的模样,那个她喊娘亲的女人,曾经有几日满面忧虑,但只要她喊她,她便对她笑。

“当年军器监的账,是谁平的?”

赵七闭上眼:“是他。孙守拙只管钥匙,真正把亏空平下去的,是胡永昌。他如今已是杭州最大的盐商,后来栽给许大人的书信、账册的抄本,也出自他手。许大人封库盘点前,他把真账烧了,烧之前,抄了一份留底。”他打了个寒噤,“大人,这种人,把命都押在那本账上,他人在哪儿,账就在哪儿。”

“他人现在在哪儿?”

“今日……今日巳时,他的船从闸口走,已经过了验官的手。”赵七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次要走鬼船的路,在平江换漕,再北上。船上压着什么,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上个月,北来皮货商给了他几箱东西,他说是宝贝,放在自己家里,亲自守着睡了好几夜。”

许云洲早就盯上了他,春风酒幡的保人里有他,所以辽人才没直接来碰,而是想借钱正德的命,伪作意外。

她看向方离,得了个笑脸。

许云洲把当年害他落入影铃卫之手的人送上了仇人的船。

他知不知道是胡永昌的船?以他的性子,多半是知道的。

他鱼饵带钩,扔下水……

她盯着桌上那盏茶,半晌,笑了一声。

方离看她笑,一脸疑惑。

“方离,他还睡着吧?”

“他们说睡得像块石头,林呆子守着呢,说剂量刚好,不到后日醒不了,看来坊主制毒的手艺和酿酒烧菜一样好。”

她站起来:“情况,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我要上那艘鬼船。”

方离阴恻恻看:“那是鬼船,胡永昌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张秦上了船,不知能不能活到汴京,几个察子跟着,但不会私自认你,甚至,不会抗命帮你。公子的局,是把人送到垂拱殿去,你上船,打算如何收网?”

许知非淡淡道:“他醒来问你,你就说,能活就能见。”

方离来回转几圈,像是很气,脸上却笑着:“船上有押纲的兵、撑篙的水手,还有个专管灶上饭食的船娘,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被抬下去了。”

许知非眼里亮了一下。

他看向门外,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我只知道林呆子挑了六个会拉帆撑船的人,此刻已在船上了。”

……

两个时辰后,岸上还没清理干净,回缴船一条连一条,傍在闸外。

这些船原是运粮南来的纲船,回空北上,船身漆着发运司的编号,船头蹲着押纲的兵,一个个抱着枪打盹。

许知非挑了一担炊具,里面有一坛酒,方离给她的,说是澄心酿。

她走到船边,裤脚卷着,头上包着破布,丝线扯得凌乱,混在头发里,脸上抹了两道灶灰,头发上也抹了油。

任谁看,都是个普通船娘,衣服是从鱼摊老板娘那里买的,身上一股鱼腥味。

“干什么的?”

“听说船上灶间缺了双手。”她压着嗓子,把一张雇契递过去,“郑家船行荐来的,混口饭吃,劳请。”

那兵卒扫了一眼契书,又扫了一眼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草木灰,刻意摸脏了又擦过身上的衣服,乍一看就是干苦活的手。

“上去吧,灶间到舱门,一步不许乱走。”

“是,是,谢官爷。”

她低着头,踏上船板,跟在她身后的三个水手也依次登船。

担子一晃,她借着挑担的动作回头去看,认清了脸面。

底舱角落里,有几个箱子,黑布裹得很严实。

许知非扫了一眼,收回目光,进灶间把锅碗拿出来摆好,生火,舀水洗手。

她找了个角落,刚坐下,船动起来。

水面在船下分开,水声哗哗响,还算稳,地面起伏不大。

窗外,船队缓缓离岸,杭州城的轮廓慢慢淡下去。

她闭上眼,头靠在舱壁上,心里算着,明天夜里,他会醒。

他会发现枕下一张字条:“证物先行,本座随案。羁押候审之人,不得擅离。”

……

她梦见那个盐仓,很闷,墙根、梁柱、她手底下那层木板,全都结着一层白壳,潮气把白壳泡软了,摸上去像烂掉的皮。

她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喝水,舌头在嘴里都能舔下来咸腥味,不知道是盐还是自己嘴里渗出来的血。

门忽然开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得像刀,她抬手挡了一下。

许云洲。

她记得,他站在光里,一身黑袍,外头下着雨,他身上一点也没湿,手里没有伞。

“许知非。”他喊她,声音很温柔,笑里藏刀,那副样子……很模糊……

她眼皮都抬不起来,没回应,也不想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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