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到了桥墩下,街上到处都是泥。
鞋踩上去,一步一粘,每一步抬脚都要带几分力气。
街道两侧,屋舍门板泡得发胀,许多都被卸下来,摊在阶前,等着天亮之后有太阳能晒。
如果没太阳呢?再泡泡也无所谓吗?
许知非看了看天,又一张张门板看过去,都挺旧的,是本来就想换吧……拆了门的屋子里,人都很安静,不是坐着,就是在收拾东西,灯里恍过几张脸,都是见怪不怪的表情。
街上能听见有人哭骂天命,声音微乎其微,也有人默默搬东西,摊主把翻到的摊子立起来,勉强试着起灶。
也有人愣愣站在檐下,四处看,大约知道反正日子还得接着过,先缓缓。
许知非加快脚步,脚脚带泥,溅到衣摆上,管不了太多。
她知道身后缀着两个人,方离脚步快,一下就能抓住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要跑。
林修远些,大概是看不清她的,却也跟着方离加快了脚步。
“公子!”方离喊了一声,“州里来的牒文,赈济的钱粮数目要您画押,要早些回去才好!”
他发现了,故意说这话,是给街上的人听的,也是给前面的人听的。
她往北拐了个弯,从摊子里顺了个皮制的水壶和一块绢布,抛下几个铜板,没回头。
“数目不对!”她稍稍回头,只一眼,高声道,“常平仓出粜的斛数比账面少四百七十斛。你回去告诉仓官,明日申时之前把真账送到我案上,迟一刻,我亲自开他的锁。”
方离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回头一看,林修正朝他走过来。
“不用跟了,她是要去逮公子。”
方离不解,却也没再往前走:“逮公子?怎么逮?就她那腿脚?”
林修不说话,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
“你少管。”他答道。
他俩停在一处,许知非回头看了看,拐进右侧一个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刚搭好的棚子,晾着被褥、渔网、淘净的家具。
她从棚子的缝隙里穿出去,这条路,她死前走过,幻觉里见过。
她如今记得这里的每一处转弯、每一户人家的门窗朝向。
快到巷尾时,她拐进左边岔道,没几步,就是一个小门,里面是她曾住过的地方,那个药铺本来很大,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摘了对面棚子里的一个灯笼,往前走。
许云洲停在桥头一个蜜煎摊前,要了几个蜜煎,付了钱。
再往前走,他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不见了。
他回头去找,四下张望,不见许知非人影。
他不动声色,往回走,见方离和林修站在街上。
“人呢?”
两人本相对站着,听见声音同时怔住,慢慢转过脸去,都没说出话来。
许云洲看过两张同样呆楞的脸,自己拐进街边巷弄,七绕八绕,又从另一头踏上了大街。
许知非那头掐算着时辰与脚程,从他方才所在之处算起,他要跟到她,还须费些工夫。
药铺封条早已腐成了灰白条子,破门吱呀作响,许知非小心拉开,走进去。
古怪的熟悉感,不该有的……回家的感觉。
她掩上门,没有多看,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跟着那些不该存在却确实存在的记忆,绕过几个翻倒的药柜,走进后堂灶间。
自她上街为旧案喊冤那天起,灶膛已冷了多年,灰烬厚厚一层。
掌柜一家在官府来之前带着家当匆匆离开,没有怨言,只道了声保重。
张楠岂无路可走,唯有带她回了汴京。
春风酒幡就开在那一年。
她挽起袖子,把手探进灶膛,贴着里壁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处松动,轻易抠开,里面有个银制的盒子。
封口糊了一层蜡,她小心掰开,里面是一包油纸包好的醉仙桃和一瓶引梦花粉。
那年药铺还在,她曾见过自己来取的画面,于是从鬼市淘了来,藏在了跟幻象中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不禁去想,如果没藏,会怎样?
她回到前堂,又撬开墙角一块青砖,砖下油纸包着几味药,同样以蜡封存,不见光、不透风,色泽完好。
曼陀罗的籽,是她偷入那女人的药室顺出来的,医书上写着“用量两分,过则痴语昏睡”,辅以天南星和一味西域来的醉生草……
那个逼她看账本的女人,不知如今怎样了……
她如今要的不是两分,是五分。
东西齐全,她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得意……不该有的兴奋感。
她取出火折子,寻些落在地上的干药渣作引,把翻倒残败的桌椅摔碎做柴。
檐下一口旧缸,积了半缸雨水,沉淀过后澄澈无杂,她捡起一个破沿的陶罐,舀了半罐,架在火上,又捡到一个残边的白瓷碗。
曼陀罗籽舂碎,药臼还是当年那只,石面早磨得平滑,籽壳很硬,她用尽力气舂了应有百余下,最后终于舂成够细的粉末。
天南星切片,醉生草折段,三味先入罐。
药汤初沸时,辛气冲鼻,她找到一根旧筷子,慢慢搅动,撇了浮沫。
汤色转黄,她扯了几根柴,把火收小,罐里水汽慢慢升起,汤汁眼见着收浓,她把醉仙桃和引梦花粉倒了进去。
她盯着罐口,在水量收至初时的两成时撤了火。
她全神贯注,把那块绢布叠了四层,将药汤缓缓滗过,落入瓷碗中,成了琥珀色,一股甜香气。
她把药汤倒进那只水壶里的,盖上盖子:“成了。”
她回到街上,再次出现在许云洲身后。
许云洲回头时,她故意四处张望,充作一副迷路的模样。
余光里,他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一处刚架起来的面摊前。
路不好走,街上行人不多,她能看清他每一个举动,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又跟了上去。
面摊一开锅,香气溢了出来,周边屋舍陆续有人出来买面吃。
她借路过的人遮了身影,反正,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许云洲拎着装有蜜煎的纸包,走进一个石牌坊,再往西,他就挑着亮处走。
街上仅有的一点人声褪下去,湖水的腥气漫上来。
现在水跟天一样黑,莲叶随风摇晃,他沿堤走了一会儿,脚步一拐,入了一座旧园。
就是这里。
园子没锁,门上的铜环锈得发黑。
她停在门前,没有进去,转身走到一棵桂树下,站着等。
“跟了那么远,还迷了路,如今却站在这里吹风?”
她闭了闭眼,没转身,等着那件外袍裹上来。
“腿酸不酸?”
园外竹影摇晃,沙沙作响,她身上半湿不干,本已适应了,那件衣裳却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和体温将她围住,她忽然浑身难受。
“你知道我跟着你,就该早些停下。”她握着那个水壶,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