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停下,容易被人看到。”他笑了一下,“你应是费力甩了两条尾巴。”
她回头去看来路,他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知道你饿了。”
他把她脸上的面罩摘下来,随手挂在树枝上,把那蜜煎递给她。
许知非抱着水壶往后退:“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来路很明。桥头第二家,蜜煎周记,全杭州的糖要数他家熬得最透。”他把手往前伸,执意递到她面前。
“许云洲,”她还是没接,淡淡说道,“我来找你,是想问你,那些药人之后你想怎么处置?”
他不吭声,只盯着她看。
半晌,她接了那蜜煎,同时把水壶给他:“我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那纸包还是温的,她直接拆开,拈起一片蜜煎,咬了一小口:“这个可以就着,很好吃。”她把咬剩下的送到他嘴边。
许云洲拔开壶盖,甜香气从里面溢出来,他看看她,又看看她递过来蜜煎,没动。
“那是我亲手做的,就着蜜煎吃正好。”
她把那片蜜煎收回来,自己一口咬掉。
糖熬得透,果子酸意很低,味道在嘴里化开,烧眼的疲倦一下淡了下去,她抬头望着他。
他看着那只水壶,默了好一会儿,只道:“他们不会死,我只能说这么多。”他一仰头,饮尽壶里的“水”,把壶口朝地,倒过来给她看,“喝完了。”
“你不问是什么?”许知非又吃了一片,问他。
“甜的。”他在找了个树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站着看他,许久,吃完最后一片,犹豫着,坐在他旁边。
“我去处理药奴时,你去做什么了?”
“那些叛徒还没找到,我要让辽人动起来,他们如今混在看客里,连陆昭明的人都认不出他们。”
“所以,陆昭明的人,也在为你所用?”
“你看到的,都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包括现在。”
她心里慌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这也是真话。
“你说了十六到船上见,怎么忽然又来跟我?”
她没说话,他就开始问她,他想知道,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所以来找你问些问题,你若嫌烦,问完我就走,不碍着你。”她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攥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
“我送了一个当年害我被影铃卫抓住的人上船,他们会带着他和新的一批安神香到汴京码头。”
“然后呢?”
“船上的辽人和逆党会以为自己蒙混过关,路上也会竭力护着那艘船。但船上也有皇城司的人,他们会在靠岸前刻将他们一并擒住。等到船靠岸时,那些人,连同船上的安神香,便都会直接送到垂拱殿里去。”
“你要揭发太后?”
他把水壶放在一边,又道:“曾广寻有个弟弟,死在了当年军器监那场大火里,案卷里,头骨碎的那具。他不要账,他要的是那把火重新烧起来,烧到当年没烧死的人身上。”
“你想怎么做?”
“太后,不是轻易动得了的,如今只能一点一点的拽。在外,罪名我扛着,宫里,官家要的是一个交代。反正名声本就是臭的,又没人能逮到我,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酒坊现在怎么样了?”
她捏着纸包的手紧了紧,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
“之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抱你。我抱了,是以为你发现了我是女孩子。可你一把推开我,说我‘形迹可疑,与辽人暗通款曲,企图无损朝廷名声’。你还说,我在京城验的尸、给的结论,桩桩件件都有私心。我那时跪在醉月楼里,一直解释,你只淡淡一句,‘逃犯的话,本座一个字也不信’。”
“你如今什么都记得了,想好怎么报复我了吗?”
“我坠崖的时候想的是你活该,无可救药。可后来,我看见了你伤心的模样,我又不想闭眼了,不是疼,也不是委屈,是忽然不想让你死。”
满湖的水晃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莲叶摇来晃去,擦出细碎的声音。
许云洲没说话,静了很久,枝叶里落下一只猫,喵喵叫了几声。
“在想什么?”她问他。
“想我上次是怎么对你的,”他像在报一个案由,“从汴京到杭州,你却一直在保护我。”
“因为我那时知道,在我小时候,是你救了我,所以,不管多委屈,我想救你,我想的是,最好的就是,我们都不必死。”
他又默了一会儿:“你从哪里来?你之前说,‘你们那儿’,是哪?能不能带我去?你会回去吗?”他把她手里那张油纸抽走,没等她回答,又道,“那时候,我以为案子比人干净。”
“你以为只要条理对了,牺牲谁都一样。你站在那里看我的时候,觉得我碍事,因为你对我,有别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条理是死的东西,人是活的。知非,我验对了案子,验错了人,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验对,除了你。”
许知非脸上一热,转开脸去:“这话应该写进供词里,签字画押。”
“你想要,我现在就写。”
“……不稀罕,我冰雪聪明,又有特异功能,要我的人可多了,凭什么栽你手里?”她又转向他,“我看,我就该耍点心眼儿,嫁到官家那里,那这事情……”
她没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只一瞬,又退开:“你已经嫁了。”
桂树落了一阵花,他把她发间沾的那几粒摘了,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滑到耳后,停在那里。
“许云洲,明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无论如何编排,也排不过老天爷的手。”
“嗯。”
他又欺近了些,她退无可退,背后是树。
他不想说的事,也是真的不想说,但没关系……
她伸手捂他的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连人一并收进怀里。
“案情还没理完。”她挣了一下,“你还没交代清楚。”
“那人叫赵七,你当时太小,不记得,但我记得。他是府里的押队,明日,方离会把他捆到客栈里,送到你面前。”他低声细语,凑到她耳边,“那些城防图纸早就不在这里了,我必须去幽燕,把布防图改过来,这件事,谁都信不过,只能我去。方离会盯着这里的人,林修会护着你,辽人的探子如今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出门。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你此刻该在哪里,该在什么人的怀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连这也要算进去?!”
“这个不算进去,”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这是我讨的,要你愿给。”
她抬眼看他,只看到他的眼睛,夜里的树影湖泊似乎都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他没动。
她抬手扯了他领口的系带,一下抽开,像在解一具尸体上的绳结,手法很冷静,但她知道自己发抖的呼吸出卖了她。
“准了。”她说。
他抱起她,丢了那个水壶和握在手里的油纸。
旧园里,桂花开得极盛,香气一阵一阵,盖过了洪水过后的腥臭气。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敛起一点理智:“明日离港的船,什么时辰走。”
“巳时,水路,走鬼船的路。”他呼吸很快,吻在她耳后,轻轻咬了一口。
她低低哼了一声,指尖在他颈侧划过,又问他:“皇城司的人几时能到杭州?”
“五日后,张勾当会把银杏和里行都押到你面前,”他忽然停住,把她抱紧了些,“还有吗?你还想知道什么?”
房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屋里,他的头发飘了一下,挠在她心口,她往他身上贴了些。
“你几时走?”
“送你到汴京,我就走。”
湖风一夜未停,天将亮时,许知非先醒,身边人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动,借着微光看他。
“你睡两日,方离会看好这里的人,林修会护着你,张勾当来时,人你自己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