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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无相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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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杭州死了十一个人。”他琴搁在门边,立着,“他们死前都吃过同一味东西,是你做的方子。”

她睁开眼:“我做过很多方子……治咳嗽的,补气血的,给产妇下奶的,很多。你不如说清楚点,哪一样,在哪里,吃死了人。”

“有一样,吃了以后发狂的,见人就咬,咬完自己撞墙,撞到头骨裂开才停,衙门管这叫‘药奴’。”

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笑了一声:“杭州忽然冒出药奴了,你来问我?”

“难道不是?你不是最清楚那些药奴的品性了吗?”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查过了吗?皇城司的察子,把我屋子翻了好几遍,连院子里的陈皮都称了重,查出什么了?证据呢?嗯?”她又笑他,偷偷瞄了一眼。

他没说话,身后,门没关,雨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仓外的石阶上。

仓里静得能听见盐粒在她身下摩擦的声音。

“许知非,”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碎了很多盐壳,“辽人上个月进了两批货,走的是漕帮的船。同一批船,运过你定的草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爬起来,慢慢坐直,背后抵着盐袋,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所以呢?”

“所以你认不认。”

“认什么?”

“认你勾结辽人,认你在布这个局,认那些人是你试药的柴。”他又往前半步,蹲在她面前,“认了,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她看着他,笑了。

嘴唇裂着口子,一笑就渗血,血顺着裂口往下爬,爬过下巴,滴在衣摆上。

“许云洲……你这话,练了几遍?”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遍不够。你对着镜子练,练到不抖了,你抚琴时,手最稳。可你刚刚说话的时候,尾音是飘的,你自己听不见?”

“闭嘴。”他咬着牙,眼神少有的发狠,泛着古怪的泪光。

她喘了口气:“你要我认,总得给我个罪名,像样的。勾结辽人……那我问你,辽人要药奴做什么?他们缺狗,到杭州来买?我不远千里,跑来这里炼药,为了让你抓到我?”

他沉默着,一直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她笑道,“因为你没查,你连这个盐仓的账都没调过一次。”

话落下去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大了些。

“你只需要我是个饵,你不是来定我的罪的,不论如何,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声音低下去:“盐税亏空的那笔账,现在挂在辽人头上,挂得稳稳的。朝上很满意,百姓也满意。外敌嘛,谁都能骂两句,皆大欢喜。”

“是胡永昌做的账。”她告诉他,“……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齐和周昀文亏空盐税,账是胡永昌做的。”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说给他听,又笑了一下,“你抓的不是我,你是要把我按在这儿,按成一个辽人同党,好让那本旧账永远翻不出来,永远不会有波澜阻碍新政。周昀文顺势把事情牵到我身上,他一箭双雕,既除了我,又能替胡永昌掩盖。林齐大概很高兴吧?曾广寻呢?曾广寻一定扮作不知情,皱着眉说‘竟有此事’,还要叹一口气,叹得刚刚好,就像他是个好人,想带着苦命人走正途。”

她每说一句,他的呼吸就慢一点。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记住一件事。”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按在盐袋上。

盐壳一下塌了,白粉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不管我说没说、查没查、信不信,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要你活着……你就活着……我要你死,你就死……听懂了?”

她看着他,很近,他眼底很多血丝,身上那味道,一样的。

“许云洲。”她声音很轻,故意的,像跟他说什么悄悄话,“你手在抖。”

他五指收紧,捏得她生疼。

“你在怕什么?”她问他,“怕我说出别的事?怕我去查那本旧账?怕我证明你是错的?还是怕……”她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挣扎,“怕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失控?”

“闭嘴。”

“你不会杀我。”她笃定道,“许云洲,你不会杀我。”

他松开手,看她顺着盐袋滑下去。

她那时已虚脱无力,肩膀磕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咬着牙吸气,吸了一嘴的盐味。

他蹲下来,手却停在半空,就在她脸颊旁边,她知道。

他手指动了动,像要擦掉她脸上的盐和血,又像要掐住她的脖子。

那只手就那样停了许久,但什么都没做出来,而是收回去,握成了拳。

“明天,我把胡永昌引出来,你不必再……”

“不必再做个鱼饵?”

他表情僵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爬起来,靠在盐袋上,闭上眼,“许云洲,你忍得住吗?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我真的只是你非要牵紧不放的鱼饵吗?”

门外的雨声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我给你留盏灯。”他站起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且毫无破绽的状态,“夜里冷,盐仓返潮,你别睡地上。”

“许云洲。”

他停在门口。

“那天,朱雀门外,你坐在茶摊里,茶都冷透了。你说……‘许家的种,跑得比狗快’。”她笑了一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看的是屋檐下那个人。”

他背脊绷紧,没回头,也没走。

“那个人穿得很体面,听到你说我是废物,他松了一口气……许云洲,那是谁?”

他没说话,站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答了,直接会走。

“睡吧。明天有人来给你送水。”

门关上时,灯留在地上,门缝里有风挤进来,烛火一矮,又自己慢慢立起来。

她侧躺在地面上,那点光,她看了很久。

那天,朱雀门外,许云洲把她拖起来,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他立即松开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还在袍摆上擦了一下。

他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抖,可许知非知道,她笑了笑,他看她的眼神瞬间更厌恶了。

“搜。”

他的命令,带了一丝犹豫,极力掩饰。

几个察子上来撕她的衣服。

她拼命往后缩,背后撞上了树。

“慢着。”他抬手道,“外衫脱了就行,里面别碰。”

察子愣了:“公子,规矩是……”

“我说别碰。”他声音冷下去,“我要的是账,不是他的身子。你们要是搜出什么不该搜的,我拿你们的命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眼神忽然发了狠,好像想把她眼睛挖出来。

他心里发慌,无计可施,只能发脾气。

她看出来了。

她又笑了一下,有意思。

“许知非。”

他叫她,她不答他,只看着他笑。

他不认得她了,而她不打算告诉他,他不会相信的,而即便信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那时什么都知道。

他又道:“从今天起,你没名字。你是许家余孽,是皇城司的通缉犯,是我手里的一条狗。”

她笑着答应:“好啊,什么时候跑?”

……

她醒来,天黑了。

河水是黑的,同行的回缴船共有七条,她上的这条是头船,吃水最深。

押纲的兵有十二个,是发运司的挂名兵,枪杆子锈了也不管。

胡永昌自己带的私兵有六个,刀是新打的,站在舱门口,像六根钉子。

底舱锁着货和张秦,由伪装的察子单独送饭。

来取饭的察子看见她时都会愣一下。

他们认得她,且吓了一跳。

她这个火头姑娘,要给船上二十八张嘴做饭,她默默数清楚了。

脚底下,木板在响,响着响着,水声忽然不对了。

一下接一下,船在转向。

有人压着步子从货舱那头来。

她贴着灶间舱壁看出去。

有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封条是新的。

另一口箱子从船尾抬出来,也是两个人。

光从他们脸上晃过去,她看清了,是胡永昌的私兵。

这口封条是旧的,边角卷了,有些残破。

两口箱子在甲板上停了一停,一个管事打着小灯笼,撕了旧封条,贴上新的,又把新封条撕了,换到另一口箱子上。

风从河面过来,一缕香气,很甜,压在水腥里。

元枫树籽混着陀尸兰,这味道,秀州流民的香囊。

安神香,证物。

他们把贴好新封条的箱子抬进了胡永昌的私舱。

贴“澄州香药”标签的箱子从灶间外经过,抬进了察子看守的货舱。

到了汴京,赵顼在垂拱殿里会直接开箱,箱里却是清清白白的香料,证物变成伪证,张秦的供词成了无根之木。

“屈打成招”四个字一出口,垂拱殿上,太后的安神香成了皇城司构陷她的赃物。

这个情景,是不可以成真的。

船拐进江心大雾里,黑色的山崖很快出现在眼前。

那管事来灶间催饭,嘴里骂骂咧咧,说胡永昌嫌菜淡,这一路吃得没滋味。

许知非顺手往锅里撒了把盐:“老爷是哪里人?口重得很。”

管事的没好气:“老爷好那杯中物,你们这些穷措大的懂什么。”

她懂了,夜里从横梁上取下那个酒坛。

澄心酿,一小坛。

她抱着坛子走上甲板,私兵横眼看她。

“你做什么?”

“给老爷送酒。”她低着头,福了礼,“汴京正店卖三两一碗的澄心酿,我攒了一年工钱,学着做了这半罐,原打算到汴京给我娘上坟用的……听闻老爷这几日吃不好,我寻思,酒比菜解腻。”

舱里传来胡永昌的声音:“什么酒?”

她推门进去,跪下,把罐子举过头顶。

胡永昌一身杭绸直裰,案上摊着账,手边一把算盘。

他使人接了罐子,拔开塞,眼睛眯起来。

“倒一碗。”

酒水入盏,清得像水。

他盯着看了半晌,笑道:“清得妖异啊。”

许知非心口一紧。

“有人在沙洲湾讹过我一纸契书。”他晃着酒盏,像在慢慢观赏,“官家身边那个红人,许云洲,你认得么?”

“小女只是个烧火的。”

“烧火的。”他笑了,笑声很粗,“行,烧火的,你留下,陪我喝两盏。”

她便跪着布菜,一盏一盏斟给他。

胡永昌喝着便话多起来。

他说到杭州,说到纲运,说到去年冬天汴河闭河早,须得赶着进京。

他说到京里的行情,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私房话:“……官家,新君新气象,最恨底下人糊弄他。可糊弄最狠的,恰恰是那帮查糊弄的。一船香,到了地方开箱,若是无毒无害的好香,你猜,是谁的脸要肿?”

“小女猜不着。”

“猜不着好,猜不着活得长。”他拍拍胸口,那意思是里面有东西,且是厉害的东西,“我做这生意,不过也是混口饭吃。有人要我这张嘴到殿上说句话,有人要那船货变成干净货,各取所需。倒是那个画押的糊涂虫,真当翻供能换命,翻完供,他知道的事,就成了他该死的理由喽。”

许知非动作很稳:“老爷,夜深了,甲板上湿气重,仔细凉着。”

“你这个火头娘子倒是知道疼人。”胡永昌哈哈大笑,一杯接一杯。

二更天,他趴在了案上,算盘珠子都快压断了。

许知非跪在旁边,等着他鼾声起来,伸出手,探进他怀里。

一个锦囊,绳子在他颈后打了个结,她一点点解开,一寸寸扯出来。

到手的一瞬,舱外炸开一声叫喊声:“走水了,底舱走水了!”

门外私兵跑过,她贴在舱壁阴影里往外走。

胡永昌从梦里弹起来,撞翻了桌案,坛子和酒盏砸了满地碎片。

他踉跄着冲出去:“我的货!快去抢我的货!”

没人注意到她,一个跪着的小女子。

她慢慢退回灶间,闩门,吹灯。

她看了,底舱的火是假的,两个伪装的察子淋湿了几捆草,烟大,火小,趁乱按着张秦,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他眼前:“听着,到殿上若翻供一个字,你不可能活着走出宫城。”

她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薄册,字迹工整,是庆历四年军器监的账,一笔一笔,弩机机件、甲叶、角弓、图纸,出、入、销,清清楚楚。

一纸残页,薄得透光,是刑部案卷缺的那一页。

还有半张漕路图,从汴京到雄州,一个个小点,是仓位,渡口,还有榷场外的暗桩。

她把东西贴身收好,缠在裹胸布里。

五更天,船转了个弯,浓雾里能看见岸上滩涂有些茅草屋亮着灯。

许知非站在灶间门口,舱楼上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算盘珠子砸在舱板上的声音。

胡永昌站在船头大吼:“搜!给我搜!掘地三尺!”

东西丢了,私兵翻遍了底舱、货舱、证物舱,押纲兵赶来赶去。

许知非蹲回灶膛前烧火,等着他们来。

“起来!”一把钢刀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她慢吞吞站起来,摊开手,底账和残页缝在裹胸的夹层里,摸不出来。

兵卒在她身上摸到的只有一手灶灰:“滚回去烧你的火!”

她默默低头添柴,外面的天慢慢变了。

江面凭空起云,一团团压过来,湿气随风卷进灶房,桅杆上的帆鼓成了弓。

柁工嗓子快喊劈了:“下风!前面有湾子!”

胡永昌扒着舷窗看,咬了咬牙:“进黑石湾!”

船身斜插进一片黑影里。

两侧山崖石色如墨,寸草不生,越是往里,崖上却越葱茏起来。

湾口窄得只容一船,水色幽深。

“落帆!下锚!”

锚链哗哗放下去,就一瞬,船底一声闷响,整艘船猛颤,搁浅了,船腹擦着水下的石梁,斜斜卡进湾口正中央。

船身猛地一晃,许知非扶住灶壁,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龙骨应是断了一半,卡了绞索,在水下荡。

绞索,机关。

她冲上甲板,雨点砸下来,黑石滩后面,芦苇荡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

一串串的,七八处。

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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