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空气滤得干燥而安静。苏清越伏在案前,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手中的羊毫笔蘸着极淡的糨糊,正小心翼翼地修补一页宋代孤本的残角——那是《宣和画谱》的手抄本,纸页脆如蝉翼,边缘早已泛黄发卷,稍一用力便可能裂开新的缺口。
已经是第七个通宵了。窗外的天从墨蓝熬到鱼肚白,又沉回暮色,苏清越的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指尖因长时间握持工具而泛着青白。这册孤本是馆藏的镇馆之宝,此前因保存不当导致多处霉变、虫蛀,修复难度极大,馆里将任务交给她时,只说了“务必保全”四个字。压力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喘不过气,连喝水的间隙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意。苏清越头也没抬,以为是值班的同事,直到一杯温热的液体被轻轻放在案边,带着清润的草木香气,她才顿了顿笔。
“刚泡的,放温了。”林晓棠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纸页上的柳絮。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资料册,走到苏清越对面的桌子旁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杯子里是澄澈的浅黄色液体,悬浮着几粒饱满的枸杞和几片舒展的菊花,热气袅袅升起,氤氲着温和的暖意。苏清越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熨帖喉咙,清甜的滋味冲淡了舌尖的苦涩,连日熬夜带来的干涩感也缓解了不少。“又麻烦你了。”她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古籍上,笔尖却稳了几分。
林晓棠没应声,只是翻开手边的资料册,开始整理苏清越前几日标注的文献索引。她的动作很规整,将散乱的便签按页码排好,用长尾夹固定,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清越,见她眉头微蹙,便伸手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再轻轻将桌上的抽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像春雨润田,不着痕迹。苏清越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唯有在接过那杯每日不重样的温和茶饮时,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她知道林晓棠是特意查了养生攻略的,起初是枸杞菊花茶,后来换成了红枣桂圆茶,偶尔还会加一两片陈皮,都是些温润滋补、不扰心神的方子。
“这个糨糊的浓度是不是再调稀一点?”林晓棠忽然开口,指着苏清越手边的瓷碗。她虽不是古籍修复专业,却连日陪着苏清越泡在修复室,耳濡目染也懂了些门道。
苏清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糨糊,指尖蘸了一点捻了捻,确实偏稠了些。“嗯,是得调稀,不然会透纸。”她说着,拿起旁边的温水壶,正要倒,林晓棠已经递过来一个装着温水的量杯,温度刚好是她习惯的手感。
苏清越抬眸看她,林晓棠的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你昨天调的时候,温水倒了三分之一,”她轻声说,“我刚才预热了水壶,温度和昨天一样。”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心底,苏清越握着量杯的手指紧了紧,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仿佛被这杯温热的茶、这句贴心的话,悄悄消融了一角。她低头调着糨糊,鼻尖萦绕着茶的清香与古籍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忽然觉得这间狭小的修复室,竟有了种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美术馆外,阮星辞独自站在海报前,指尖攥着两张印着莫奈画作的门票。海报上的《睡莲》色彩氤氲,像她几天前得知能和纪知珩一起来看展时的心情,满是期待与温柔。
她提前一周就订好了票,甚至特意查了纪知珩喜欢的画家展区,计划着看完展后去附近那家他提过一次的古籍书店。为了这天,她推掉了朋友的邀约,特意穿了一件纪知珩送的米白色连衣裙,连耳饰都选了他偏爱的珍珠款。
可直到画展开场前半小时,她收到的只有纪知珩发来的两个字:“抱歉。”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安抚,甚至没有问一句她是否还会去看。阮星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抱歉”二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脏。她知道纪知珩在忙古籍整理,那些尘封的典籍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力,可一句轻飘飘的“抱歉”,终究还是让她积攒了许久的期待落了空。
她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陆续进场的人群,大多是成双成对,或是三五好友结伴,欢声笑语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却显得格外遥远。阮星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起了门票,转身离开了。她不想独自走进那个满是艺术气息的展厅,那样的美好,没有期待中的人分享,只会显得更加孤单。
而修复室里,夜色渐深。苏清越终于处理完最棘手的那一页残卷,放下笔时,肩膀忍不住轻轻垮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林晓棠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揉捏着肩颈,力度适中,刚好缓解肌肉的僵硬。
“歇会儿吧,已经快凌晨了。”林晓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