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日,阮星辞再踏古籍馆的青灰石阶,春阳已褪去初绽时的羞怯,变得愈发炽烈,穿过樟树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樟叶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进鼻腔,让人神清气爽。她的脚步比初遇时轻快许多,帆布包里装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群芳谱》文献笔记、速写本和画板,眼底的期待早已压过了最初的敬畏——心里竟隐隐盼着早点见到纪知珩,盼着再看看那位沉静得如古卷般的校勘师,盼着那些藏在泛黄纸页里的花卉纹样,能在她的笔尖重新绽放生机。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一楼阅览区的安静里,多了一丝细微却鲜活的热闹。林晓棠穿着浅蓝色馆服,扎着利落的马尾,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清越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分类通论》,书页被她翻得有些褶皱,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黏着主人不放的小尾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
“苏老师,您再讲讲嘛,唐代的诗稿是不是都要归集部?那如果是诗人写的游记,又该归到哪里呀?还有孤本和珍本,我昨天背了好久,今天又记混了它们的界定标准……”
苏清越正低头整理书架上的古籍,指尖划过一本本深色封面的书籍,动作轻柔而熟练,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身,目光落在林晓棠手里的手册上,指尖轻轻点在“集部”与“史部”的分界处,声音清淡却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
“唐代诗稿多归集部,但诗人的游记若涉及地理风物、史实记载,归史部杂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孤本是指世间仅存一本,无其他版本可考;珍本是指版本珍贵,如宋刻本、元抄本,数量可不止一本,但存世稀少。”说着,她抬手取下书架上一本标注着“宋刻本”的诗集,递给林晓棠,“你看这本,是宋代刻本《剑南诗稿》,属于珍本,馆藏还有两本复刻版;而旁边那本明代手抄的《草木记》,世间仅此一本,便是孤本。”
林晓棠连忙双手接过那本宋刻本,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坏,眼睛紧紧盯着封面的标注,又低头对照手册上的文字,恍然大悟般点头:“哦!原来是这样!苏老师,您一讲我就懂了!比我自己看书好太多了!”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崇拜,像个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连忙低头在手册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清越,又立刻低下头,模样认真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阮星辞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轻轻踏上楼梯——她此刻满心都是三楼的特藏部,都是纪知珩,都是那些等着她描绘的花卉纹样。楼梯扶手的温润触感传来,与上次一样,却因心里多了几分期待,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雀跃。
三楼特藏部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先飘了出来,混着墨香与纸香,格外宜人。阮星辞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红木桌前的纪知珩。她今天没有挽起袖口,米白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扣着,领口也系得一丝不苟,及肩的黑发依旧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低头整理一叠纸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让她周身的沉静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听到开门声,纪知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阮星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不像初遇时那般疏离,嘴唇轻启,轻声道。
“来了。”
那一声“来了”,轻得像风拂过纸页,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阮星辞的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笑着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纪老师好,我今天想再仔细看看《群芳谱》里牡丹和芍药的相关记载,还有对应的纹样拓片,不知道方便吗?我还想问问您,这些花卉在明代的寓意,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怕画错了不符合古籍的语境。”
“已经准备好了。”
纪知珩侧身,露出桌案一侧整齐叠放的宣纸拓片和一本厚厚的校勘稿,拓片被一块长方形的青田石镇纸压着,防止卷曲,
“这是书中提到的六种牡丹、三种芍药的纹样拓片,每种都拓印了两份,一份你可以拿去对照着画,另一份留在这里,方便你随时比对。”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本校勘稿。
“校勘稿上,我标注了每种花卉的形态特征、记载出处,还有明代文人赋予它们的寓意,比如牡丹象征富贵吉祥,芍药象征情有所钟,这些都写在旁边了,你可以参考。”
阮星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牡丹拓片——是特制的生宣,质地柔韧,摸起来带着细微的纹路,上面的牡丹纹样清晰分明,花瓣的层次、叶脉的走向都被拓印得栩栩如生,墨色均匀,没有一丝晕染,能看出拓印时的用心与专业。她一张张翻看,每一张拓片都精美得让人舍不得放下,校勘稿上,纪知珩用朱笔标注的文字娟秀工整,条理清晰,甚至在一些关键的寓意旁,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帮助理解。
“您……您特意为我拓印了这么多?还整理得这么详细?”
阮星辞抬头看向纪知珩,眼里满是惊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她上次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看实物纹样,拓片会更直观”,还问了一句
“不知道这些花卉有没有特别的寓意”
没想到纪知珩竟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还在忙碌的校勘工作之余,为她准备得这般周全。
纪知珩的目光落在拓片上,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掩不住那份细致入微的用心:“拓片比翻原件更方便,也能避免原件受损。你画插画,不仅要贴合纹样原貌,还要契合古籍的语境,这些标注能帮你少走些弯路。”
她说完,转身从桌旁的白色保温壶里倒了一杯茶,递到阮星辞面前,白瓷杯温热,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触手温润。“喝口水吧,无糖的,龙井。”
阮星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连耳根都微微发热。她记得自己上次只是和王馆长闲聊时提过一句“我喝茶不爱加糖,觉得清苦的茶香更宜人,尤其喜欢龙井”,
从未和纪知珩说过,可她竟记得如此清楚,还特意为她泡了龙井。茶杯里的茶水清澈透亮,几片嫩绿的龙井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清雅的茶香,沁人心脾。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清苦中带着淡淡的回甘,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醇厚而不涩口。
“谢谢纪老师,您太细心了,这些对我来说太有用了,真的帮了我大忙。”
阮星辞捧着茶杯,心里暖暖的,像被春阳裹住一般,低头喝着茶,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看向纪知珩,她正低头整理着剩下的拓片,侧脸的轮廓在暖光下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悸动,像有一只蝴蝶在胸腔里轻轻扇动翅膀。
“不客气。”
纪知珩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眼,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却能映出人的影子,“拓片和校勘稿你可以放在桌上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不用客气。”
“好。”
阮星辞点点头,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生怕打翻,然后展开拓片,与校勘稿对照着看了起来。她拿出速写本和铅笔,一边看一边勾勒,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纪知珩偶尔翻动校勘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遇到不懂的纹样细节,比如牡丹花瓣的重叠方式、芍药叶脉的走向,阮星辞便停下笔,轻声向纪知珩请教。纪知珩会放下手里的朱笔,凑到她身边,指尖轻轻点在拓片上,耐心讲解:“你看这里,明代牡丹纹样多采用‘层叠式’,花瓣从外到内逐渐变小,边缘要圆润,不能太尖锐,体现富贵圆润之意;而芍药的叶脉,要画得纤细一些,带着自然的弧度,不能太僵硬,这样才符合它‘柔美’的特质。”她的声音轻柔,气息偶尔拂过阮星辞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让阮星辞的心跳莫名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听讲解,不敢与她对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纪知珩的靠近,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气息,能看到她指尖的薄茧,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特藏部之外,只剩下纸页、画笔、拓片,还有彼此之间小心翼翼的呼吸。阮星辞的心里,那份最初的敬畏,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取代,她开始期待与纪知珩的每一次对话,期待她的每一次讲解,甚至期待能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校勘古籍的模样。
而此时,一楼阅览区的安静,被一场小小的意外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