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绮梦的呼吸凝滞了。月光偏移的角度恰好照亮他枕下露出的半截画轴——那正是《水阁楼台》缺失的右下角,画中水阁的窗棂间,隐约可见对坐的两个身影:一个头戴青鸾冠,一个腰悬狐形佩。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恍惚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褪去南宫瑾的皮相,露出原本的容貌。
慕容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某种不可置信的景象。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他颤抖着唤出一个跨越三百年的名字——
“……绮梦?”
东方绮梦看着慕容青云散开的眼神,估摸着他这是在说着梦话,没敢应声,待他继续睡下,轻轻握着他的手。
东方绮梦的手指微微颤抖,慕容青云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仿佛与记忆中的触感重叠。她不敢用力,怕惊醒他,却又忍不住轻轻收拢指尖,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未曾放下戒备。
烛火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想起现代时那个在董事会上冷峻果断的慕容青云,此刻的他却像是卸下所有防备,只剩下最真实的疲惫。
夜风从窗缝渗入,烛火轻轻晃动,东方绮梦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执着于此,或许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像幻影一般消散。又或许,她只是想证明,这一切并非梦境。
窗外更漏声渐远,天色微明时,慕容青云的指尖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方绮梦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可最终,他只是轻轻翻了个身,仍旧沉睡。
她缓缓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晨光初现,窗外的梨树在风中摇曳,花瓣无声飘落。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床榻边缘,最后看了他一眼,才悄然离去。
门扉合上的刹那,床榻上的慕容青云缓缓睁开了眼,眸色清明,毫无睡意。
他的呼吸仍旧平稳,刻意维持着沉睡的假象,可掌心却微微收拢,像是想要留住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东方绮梦的手很凉,像是夜露浸润过的玉石,可偏偏触碰到他时,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暖意。
他不敢睁眼,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窗外风声渐歇,烛火也燃到了尽头,最后一丝微光摇曳着,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听着她极轻的呼吸声,感受着她守在床边的存在感,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仿佛这漫长的三百年,兜兜转转,不过是为了此刻的相守。
可这念头刚起,他又忍不住自嘲。
她是谁?是白狐?是东方绮梦?还是……只是他病中恍惚的幻觉?
他不敢确定。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假装沉睡,选择让她以为他毫无知觉。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溺在这份虚幻的温暖里。
慕容青云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指腹仍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闭着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清醒地感受着她坐在床榻边的存在,清醒地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幽香,清醒地听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
这不该是南宫瑾的气息。
那个骄纵狠毒的女人,身上永远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尖锐气息,像是淬了毒的银针,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可眼前这个人……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他时带着犹豫和克制;她守着他一整夜,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太奇怪了。
他想起前几日她端来的那碗药——以往南宫瑾总会刻意把药汁熬得极苦,甚至故意不滤净药渣,就为了看他皱眉的样子。可那一日,她却轻轻吹凉了药汤,甚至在他喝完后,悄悄递上一颗蜜饯。
当时他以为她是另有所图。
可今夜,她就这样安静地守着他,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虚伪的关切,只是……单纯地陪着他。
这让他更加困惑。
她到底是谁?
是南宫瑾突然转了性子?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南宫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不是南宫瑾,那她是谁?为何会顶着南宫瑾的容貌?为何会出现在慕容府?又为何……对他这样温柔?
是阴谋?是幻术?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期待——如果她真的不是南宫瑾,如果她真的是……
不,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掐灭这个念头。
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鬼神?哪有什么借尸还魂?
可偏偏,她的存在,她的举动,她的一切……都让他无法用常理解释。
他只能继续装睡,继续沉默,继续在这虚假的安宁中,贪恋这一丝不该存在的温暖。
直到晨光微亮,直到她悄然离去,他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她坐过的痕迹。
那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梨花香。
——那是南宫瑾从来不会用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