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攸宁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婢子被一个个拖走,其中还有自她回府后一直贴身照顾她的春桃。
她向来身子弱,这怎么熬得住
她拼了命去拉,去拦,却是无济于事。
“放开!你们放开她们!”
雨声、哭喊声、棍棒声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无尽耳鸣。
她跪倒在地,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成了重影。
“母亲,我求您,住手——”
血腥味漫开,崔母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意。她走上前,蹲在她面前,指尖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却比刀割还要疼。
“她们选的鱼,我们宁儿不爱吃,自然是她们的错。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她将崔攸宁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可怖:
“你知道的,女子不守礼教,是没有好下场的。母亲这是在帮你啊。”
崔攸宁猩红着眼,乖顺地低下头。
她轻轻挣开崔母,弯腰捡起地上沾了泥的鱼,麻木地往嘴里塞。
“母亲,我吃,我爱吃……”
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腥气在口腔里炸开,恶心得浑身发颤。
泪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往后都听母亲的,求您,放了她们……”
她救下了其他人。
唯独那个笑得最明媚的春桃,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天。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发青的脸颊上,再没了半分生气。
崔攸宁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条人命,可以这般轻贱。
后山多了一座无名坟,是她亲手一抔一抔土挖出来的。
那一天,死去的不只是春桃,还有那个鲜活骄傲的她。
……
夜色沉沉,镇国公府寂寂无声。
崔攸宁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后院的,眼前景色再美,也入不了她的眼。
湖边风凉,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往湖中倒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你想死?”
谢遇心口骤紧,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再晚一步,这人便要坠入湖中。
崔攸宁茫然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崔府。
鼻尖一酸,心口骤然发涩。
“你大半夜跑这儿来跳湖?知不知道我再晚来一步,你今晚就得变成水鬼!”
他语气斥责,絮絮叨叨,可落在她耳中,却奇异地安稳。
月光盈盈,洒在两人身上,她眼眶一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失了所有力气:
“……对不住。”
话音未落,人便无力地倒在他怀中。
月色如水,静静裹着两道身影。
树影轻摇,连风声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
谢遇一僵。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颈间,浸透衣衫,一层一层,烫进心底。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
心头堵得发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打横抱起怀中昏过去的人,月光铺在前方路上,他一步一步走得极轻,生怕晃醒了她。
方才崔攸宁退下后,母亲屏退了下人,同他说的话,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你日后待攸宁,客气些,耐心些。”
谢遇本还不以为然,却听杜惊雁轻轻一叹:
“你自小在镇国公府长大,咱们国公府上下待你,待府中女子,已是顶顶宽厚包容。你是男儿,又是嫡世子,从来不知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她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更何况攸宁是从清河那边过来的,地方比不得上京开放,规矩更重、对女子更苛责。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无依无靠,往后要靠着我们谢家立足,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半点错处都出不起。”
“你瞧着她温顺沉默,嫌她规矩繁多,却不知她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你生于安乐,不知旁人苦楚,娘不求你多疼她,只盼你多体谅她几分,别总由着自己的性子欺负她。”
……
想来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也攒了满身的勇气。
有些小心机便有吧,只要不危害国公府。
那声微弱的“对不住”在他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不自觉低声应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没人怪你。”
这一晚,是崔攸宁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