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惊雁正襟危坐,语气已多了几分郑重:
“今日唤你们来,也并非全然为了吃顿饭。过几日便是宫中赏花宴,你们俩都准备准备。”
崔攸宁猛地抬头,心头一震。
这般皇家御宴,向来只请京中高官与勋贵眷属。她父亲不过七品地方官,从前的她,连门边都摸不到。
“你初到上京,去见识见识也好,结识些世家贵女,日后在京中也有个伴。”
崔攸宁乖乖垂眸:“全凭伯母安排。”
一旁谢遇眉梢先不耐蹙起,语气淡得漫不经心:
“赏花宴?我也要去?”
他素来厌弃这些虚礼应酬,满场皆是端着架子的文弱公子、故作姿态的闺阁女子,无聊又聒噪。往日这类宴会,他想不去便不去,从无人能勉强。
更何况,他凭什么要同崔二一道去。
杜夫人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你自然要去。攸宁头一回参加这般场合,人生地不熟,你陪着照拂一二,免得她拘谨无措。”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这一趟,本就是让他陪着她。
少年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沿,眼底掠过几分不情不愿,却终究没再反驳,只低低嗤了一声,算是应下。
什么春日赏花宴,说得好听是赏春吟句、附庸风雅,说白了,不过是一帮酸腐文人卖弄才学的场子。再难听些,不过是京中权贵子弟相看联姻、彼此算计的场合罢了。
满场虚与委蛇,人人戴着面具,于他而言,比学堂还要无趣百倍。
一想到要在那喧闹虚伪的园子里耗上整日,他便浑身不自在,连口中饭菜,都瞬间失了滋味。
杜惊雁执箸,轻轻往她碟中布了一尾鲜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关照:
“你身子清瘦,这鱼最是滋补,多吃些。”
崔攸宁心头猛地一紧,袖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
脑中骤然闪过一张温柔却冰冷的脸,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规矩摆在眼前,长辈亲赐的菜肴,晚辈断无推辞的道理。
杜夫人是她未来婆母,亲自为她布菜,她若是推拒,便是不敬尊长、失了家教,况且还有外宾在场。
幼时阴影刻入骨髓,半点腥气便受不住是,纵知晓自己食不得鱼,她也只能强咽下去,不敢有半分违逆。
她连忙微微欠身,敛衽垂眸,轻声应道:
“多谢伯母。”
声音温顺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她垂着眼,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小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软嫩的鱼肉在齿间散开,那股深入骨髓的腥气瞬间翻涌上来,她强忍着恶心,一遍一遍咀嚼,一点点咽下。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执筷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依旧端坐如常,眉眼温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不出丝毫勉强。
不过片刻,闷沉的晕意自心口往上涌,眼前微微发花,气息也滞涩不畅。
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撑着将余下的饭用毕,才轻声告退。
谢遇望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又是闹哪一出。
崔攸宁扶着廊柱缓了许久,只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得找个僻静地方,若是被府中其他人瞧见,少不得又要生出闲话。
可脚步一挪,回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幼时的她,并非这般温顺怯懦。
祖父在世时,她去过军营,游历过大好河山,她爬得上马背,拉得开小弓,眼底藏着不服输的锐气,鲜活又张扬。
直到祖父去了,她回到崔府。
“母亲不给我饭吃,我自然得自己寻。”
小女孩跪得笔直,眼底满是倔强,直直撞进崔母冰冷的视线里。
“这么爱吃鱼,那咱们就多吃些。”
她看了眼跪在一旁、陪着崔攸宁偷吃的小丫鬟,语气淡得吓人:“你们几个,去厨房拿几条生鱼过来。”
不过片刻,下人端来一尾尾活鱼,腥气扑鼻。
崔母强硬地扭过她的脸,在她怔愣之际,嫌恶地抓起一尾,狠狠塞进她口中。
那腥气,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拼尽全力推开崔母,狼狈地吐出鱼鳞,止不住地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只一眼,便似刺到了崔母最痛的地方。
“崔攸宁,你这个小贱人!你不是爱吃鱼吗?为何不吃?为何不吃!”
女人近乎咆哮,端庄温婉的面具彻底碎裂。
周围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崔攸宁踉跄着爬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前人明明是她的母亲,却日日斥责她,惩罚她,如今还这般欺辱她。
她才回府一月不到,便吃尽了前十几年未曾受过的苦。
可崔府冰冷,疼她的人早已不在,再多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那日,是母亲嫌她不懂礼数,整整三日都没让她吃一口饭,于是她偷摸的到厨房里吃了一点剩下的鱼肉,被崔母身边的人抓了现行。
她向来是个要强的性格,受了委屈也是要以牙还牙的,可她现在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忍着,她忍着泪意,剩余的腥味还在嘴中回荡,若是祖父在就好了,她又何至于此……
崔母看着那张脸,不断与记忆中的人重合,那双眼睛生得一模一样,叫人厌烦。
她冷冷笑着,笑意越来越放肆。
“你也要同我作对?”
她目光变得狠厉:“来人,把这几个奴才拖下去,杖责,我不叫停就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