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晚风穿庭而过,拂动檐下轻幔,院中一片宁和。
崔攸宁却是踩着一身燥意回来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步履略急,不复平日温婉从容。一进内室,她便径自坐了,指尖攥得微紧,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人贴近时的画面——温热鼻息拂过鼻尖,气息清浅,却扰得她心尖发烫,耳根悄悄漫开一层薄红,羞恼又无处可泄。
她端起案上冷茶,仰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一顿,声响略大。
春兰被这阵仗惊了一下,连忙上前。
自家小姐素来温顺守礼,举止从不出格,今日这般莽撞,实在少见。可转念一想,自小姐入了上京,性子确是开朗了不少,不似从前在青州时那般沉默寡言,眉眼间的病气淡了,脸颊也圆润了些,看着鲜活多了。春兰瞧着,只打心底欢喜,这般明媚舒展,才是小姐该有的模样。
她轻手轻脚上前,执壶替崔攸宁续上热茶,声线放轻:“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崔攸宁缓缓顺了口气,一闭上眼,便是谢遇那张嬉皮笑脸、欠揍又勾人的模样。
她压着声,淡淡道:“无妨,不过是遇上了一只疯狗。”
春兰登时慌了,满脸真切担忧:“疯狗?这府里怎会有疯狗?小姐可有伤着?奴婢这便去寻婴姑姑,让人把它赶出去!”
她话音未落,另一边,临舟院中。
谢遇忽然低低打了个喷嚏,清浅一声,破了院中的静。
云铮在门外听得真切,立刻上前一步:“世子可是着凉了?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谢遇随意揉了揉鼻尖,神色散漫,“我身子硬朗得很,哪有那么娇气。”
一旁侍立的南三眼底藏着促狭,忍笑忍得辛苦,慢悠悠凑了句:“依属下看,世子这可不是着凉。京中闺阁小姐多,想来是有人在背地里悄悄念叨,这才扰得世子打了喷嚏。”
谢遇斜睨他一眼,眸中染了点不耐,语气冷了半分,却没真动怒:“越发没规矩,自己去廊下站两刻,反省反省。”
南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一脸茫然:“……啊?”
这边,崔攸宁抬手,轻轻拦住要走的春兰。
哪有什么疯狗,不过是她暗里骂谢遇罢了。
“无妨,已经走了。”
春兰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簪子一案,当即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小姐,您可太厉害了!您……是什么时候瞧出李嬷嬷有问题的呀?奴婢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崔攸宁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那日簪子丢了,金玉只回说我少了一支簪子。我们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过丢的是哪一支,更不曾说过,那簪子是我平素不大戴、不甚看重的物件。”
春兰眨了眨眼,猛地回过神,小声低呼:“哎呀……”
“旁人尚且不知细节,她一个管下人的嬷嬷,如何能笃定,我丢的正是那些不常戴的饰物?”崔攸宁声线平静,“她这话一出口,便已是不打自招。”
春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奴婢竟半点没察觉,小姐真是心细如发!那金玉呢?她瞧着也不太对劲啊!”
崔攸宁微一沉吟。
金玉的反应确实突兀,也不像是替罪,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好在那日偏殿,她已将人要了过来,只是受惊过度,需等心绪稳些,再细细询问。
“此事不急,等她情绪缓和些,我再去问。”
春兰连忙点头,又想起正事,忙道:“哦对了,小姐!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说,陈家姨母晚间要来用饭,让小姐一同赴家宴。”
陈家是杜惊雁的母家,怠慢不得。
崔攸宁轻声应下:“我知道了。”
话音才落,脑中无端又掠过谢遇白日里那身鹅黄华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饰,眉尖微蹙。
“换件衣裳。”
春兰愣了愣:“现在便换吗?这套明明很好看……”
崔攸宁颔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长辈同席,自然要端庄安分些。”
她略一思忖,轻声道:“去取那件豆绿绫裙来。”
暮色渐沉,府中花厅灯火通明,家宴热闹而不失规矩。
崔攸宁缓步而入,一身豆绿绫裙,素雅温婉,眉眼沉静。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见过伯母,见过姨母。”
抬眼的一瞬,目光骤然与主位旁的人对上。
谢遇竟也在座。
两人几乎是同一刻,看向了对方的衣饰。
谢遇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深墨绿暗纹锦袍,缎面流光,贵气逼人,自带几分纨绔张扬。
而崔攸宁一身浅豆绿,清清淡淡,温婉内敛。
一深一浅,一冷一柔,明明是各自刻意避开,偏偏撞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套。
谢遇从她进门便留意到了,心头先是一怔,随即又闷又恼。
他分明是特意翻出件平素不穿的,就为了错开她,怎么反倒……撞得这般齐整?
这个崔攸宁,该不会是故意的?
真是孽缘。
崔攸宁心底更是翻江倒海,羞恼又憋屈,恨不得当场转身回去重换一身。可她渐渐发觉,自己来到上京之后,竟渐渐敢露出几分少女的小娇气、小置气,不必时时端着规矩,不必事事隐忍周全,不必时时刻刻活在小心翼翼里。这般鲜活的、小小的任性,是从前的她从不敢有的。
她压下心绪,面上依旧端稳得体,只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见过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