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遇亦是牙关微紧,面上笑意虚伪得很:“免礼。”
客气疏离,各自较劲。
陈家姨母一眼便瞧出端倪,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当即对着杜惊雁抿唇一笑,心照不宣。
这模样、这身色、这气场,分明就是一对璧人。
杜惊雁眼底含笑,不动声色地拉过崔攸宁,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位置恰好挨着谢遇。
陈家姨母性子爽利,笑着开口,声音清亮:“哎哟,这便是幼宁吧?和临舟站在一处,真是般配,穿得都像一对儿似的。”
她拉过杜惊雁的手,连声叹:“登对,太登对了。”
杜惊雁含笑点头,心里亦是认可,只暗道自家儿子性子跳脱,配这般沉稳通透的姑娘,倒是正好。
崔攸宁脸上的笑一僵,心底疯狂摇头:不般配,不登对,一点也不。
谢遇则是一个劲往姨母碗里夹菜:“姨母多吃些,多吃点。”
——多吃,便少开口打趣。
陈家姨母随口问道:“怎不见妹夫?前些日还在府中。”
杜惊雁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家常无奈:“前些日不过是回京小住,边关递了急报,便星夜启程赶回去了。”
姨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旁人未曾留意,谢遇夹菜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纨绔散漫的模样,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么多年,向来如此。
镇国公常年镇守北疆,无诏不得回京。偶尔归家小住几日,转眼又匆匆离去。
他一次也没去送过。
幼时生疏,少时别扭,长大后便成了习惯,成了一层化不开的钝涩。
他们从不是冷淡疏离,而是天生不对付。
父亲瞧他整日游手好闲,不成器,丢尽谢家将门颜面;
他厌父亲张口便是军纪责任,从来不懂他,也不曾信过他。
见面便呛,多说两句就要炸。
可此刻听闻人已走了,他心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涩。
他垂着眼,默默扒了口饭,将那点微澜死死按下去,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崔攸宁坐在一旁,将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知晓他们父子关系素来紧张,也懂他这份好面子下的沉默心绪,只静静坐着,并未多言。
杜惊雁心疼崔攸宁清瘦,往她碗中夹了好几块嫩肉,温声道:“来,幼宁多吃些,瞧你瘦得让人心疼。”
崔攸宁温顺颔首,低头用饭。
谢遇瞧着她在长辈面前这般温顺乖巧,再想起方才对自己的伶牙俐齿,心头登时不痛快,酸溜溜开口:“崔小姐再不来,我都要被饿死了。”
崔攸宁莫名奇妙,懒得理他,只垂眸静坐。
这模样落在杜惊雁眼里,倒像是受了委屈。
她当即瞪向谢遇:“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短过你吃食不成?”
谢遇一头雾水,满心委屈: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幼稚劲儿一上来,他便开始故意刁难。
崔攸宁伸筷去夹水晶藕片,他眼疾手快,抢先截走。
她再换一道,他又截胡。
一来一回,桌上菜被她转了个遍,她一筷子都没能夹到,谢遇碗里却堆得冒尖。
杜惊雁与陈家姨母看得清楚,相视忍笑。
崔攸宁指尖微紧,心底已有计较。
她看准碟中一块生姜,故作随意地伸筷过去。
谢遇想也不想,再次截胡,看都不看便塞入口中。
只咀嚼一瞬,辛辣直冲喉间,他脸色骤然僵住,耳尖脸颊一点点泛红,却要强撑着仪态,不能失态。
崔攸宁抬眸,故作惊诧,声线软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没想到世子殿下竟这般爱吃生姜,我还正想着,要把它挑出来呢……”
谢遇又辣又闷,死死盯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咬牙强撑:“是,很爱吃。”
陈家姨母先忍不住,掩唇低笑,对着杜惊雁轻声叹:“哎哟,我还是头一回见临舟吃瘪。平日谁也治不住他,今日总算遇上对手了。”
杜惊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向儿子的眼神满是无奈:“这混小子,横行惯了,如今有人能治他,也是好事。”
她往崔攸宁碗中又夹了块肉,凑近她耳边,悄悄道:“别理他,咱们吃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