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遇从廊下绕至后苑,远远便看见湖畔亭中,那一道鹅黄身影。
真是冤家路窄。
他迈着大步向她走去,声线散漫,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崔二小姐,巧遇。”
闻言,崔攸宁敛起眼中未尽的失落,缓缓回眸望去。
谢遇正朝着亭子走来,神色不善,分明是想来报方才厅堂的仇怨。她指尖微攥,只淡淡移开视线。
谢遇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好雅兴,镇国公府的风景不错吧?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吗?”
崔攸宁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依旧温声回道:“镇国公府每一处风景都值得观赏,何来看不看得到一说。”
“但崔小姐眼光独到,偏偏挑了这最旖旎的一处。”
夕阳斜落,金辉铺在湖面,水波粼粼,映得亭中一片暖光,反倒衬得气氛越发紧绷。
“是吗?凑巧罢了。”崔攸宁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客套又疏离,分明听懂了他句句阴阳。
“凑巧?”谢遇轻笑一声,满是讽刺,“还是提前在府里转熟了,知晓哪里景色最美、最能遂你的心意?”
崔攸宁偏过头,不再看他,笑意淡得发冷,指尖泛白:“世子大可以明说。”
谢遇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想来你也是聪明人,我便不与你绕弯子。崔攸宁,你饱读经史,难道不知请君入瓮、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你借着丢东西的由头,故意让母亲知晓,拿捏她心软仁厚,借她之手查案、立威、挣体面,自以为算计得周全。”
他目光微沉,字字锋利:“你借他人之手布局,看似高明,实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要闹大,最先引火烧身的,未必是我谢家。”
崔攸宁猛地转身,正面迎上他:“但世子,你又怎么知道这份利是属于我的?太后御赐之物,若是流入市井,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给镇国公府招来非议。今日若包庇李嬷嬷,下人便会心存侥幸,日后这种事再有人效仿,又当如何?”
谢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尽是不屑。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权贵子弟的笃定,“御赐之物丢了又如何?于我谢家而言,不过是寻常赏玩。便是陛下知晓,也只会问一句,可是物件不合心意。你口口声声为了谢家,难道就没有半分私心?东西在你住处丢的,真正怕惹祸上身的人是谁,你我都清楚。”
崔攸宁心头一震,喉间发紧,再也无心争辩。
谢遇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莫要仗着我母亲待你好,就肆意筹谋。害人者,人必反之,你若一心耍这些小聪明,迟早栽在自己的算计上。”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却冷了几分:
“我母亲待你真心,别在她身上动歪心思,否则——”
他越靠越近。崔攸宁心虚,不敢直视,心中更有愧疚。杜伯母待她的好,她都记着,从没想过要真心利用,可她能怎么办?她终究是个外人。
不过一步之遥,谢遇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一颗碎石,身形骤斜。他仓促撑住亭柱,下意识一揽,竟将崔攸宁整个人圈在亭柱与他怀中。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呼吸相闻。
崔攸宁一怔,随即只当他又是故意轻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颤声斥道:
“你无耻!”
她奋力一推。
谢遇本就立足不稳,被她猛地推开,竟直直摔坐在地上,一时狼狈。
“不是!这里有石头,你信我!”
他急着指向脚下,崔攸宁望过去——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场面一时尴尬到凝滞。
“世子还真是惯会用这些不堪的手段搪塞。”崔攸宁眼眶微热,又是委屈又是羞愤,“我没空陪你胡闹。”
她本以为谢遇与别的纨绔不同,还有几分脑子,如今看来,也只是个轻浮浪荡的公子罢了。
崔攸宁不再多看,甩袖转身,气得径直离去。
谢遇坐在地上,百口莫辩。
本是来找麻烦的,反倒自己摔得狼狈,落了个蓄意轻薄的名声。
方才那一瞬贴近,她发间软香、睫羽轻颤的模样,竟在他心头晃了一晃。
丢人,真是丢人。
他生平就没这么憋屈过。
每次遇上崔攸宁,就没一件顺心事。
他扶着石凳悻悻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磨了磨牙,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
“……手劲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