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若是执意毁约,顶多是受些皮肉之苦和闲言碎语。可对崔攸宁而言,却是灭顶之灾——不仅要毁掉她自己,还要辜负她母亲半生的隐忍,让她连回清河的路,都被彻底堵死。
谢遇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女子,她明明那样瘦,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着都要靠意念支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对她的同情,有对自己天真的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他确实不愿娶她为妻,可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毁了她的一生,毁了她母亲用半生换来的体面,断了她孤身在京的最后一条退路。
崔攸宁缓过劲,声音沉得像浸了冰:“幸福于我本就无关紧要,嫁给你是我的使命,我只管完成便是。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退婚。”
怒火与绝望交织,她盯着谢遇,口不择言:“像你这般声名狼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你当真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
话音落,大堂内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脸色各有阴晴。
崔攸宁自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骤然惊觉失了礼数,心下一片冰凉——全完了。尚未成婚,便落了个不敬夫家、失德冒犯的罪名。谢遇本就一心想退婚,如今更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这把柄被人攥住,若他借题发挥,她此刻便要被镇国公府扫地出门。
余光里,她瞥见谢遇那双素来含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暗如寒渊,黑沉沉的没有半分温度。
他生得极好,眉骨锋利,眼尾上挑,哪怕沉脸时也带着几分桀骜的俊朗,可此刻那股寒意,却让她不敢抬眼相迎。心底翻涌着对自己方才冲动的悔意,他本就不愿娶她,若此刻再添上几句苛责,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崔攸宁啊崔攸宁,你怎敢如此莽撞……
她攥紧了袖角,锦缎被攥得发皱,连指节都泛了青白,满心都是惶恐。在这无亲无故的上京,初来乍到便得罪了夫家,哪里还有半分人人称道的大家闺秀模样。
谢遇是她的未婚夫婿,更是镇国公府世子,若连他都厌弃她、在外头非议她,那她日后便是想另择良婿,也是痴心妄想。
谁知下一刻,少年的声音轻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对不起,你说得对。我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不学无术,还总给家里惹麻烦。我自己也常厌弃这样的自己,所以,我不怪你讨厌我。”
崔攸宁心头一震,抬眼时恰好撞见他眼底,竟掠过一丝迥异于往日散漫的深沉,像乌云蔽日时漏下的一缕微光,却又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非但未加发难,反倒向她致歉,倒显得她方才咄咄逼人、失了分寸。
崔攸宁心底倏然漾开一丝歉意,垂眸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赔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上的兰草绣纹。可再抬眼时,却见谢遇竟悄无声息拆了西侧的槛窗,指尖勾着窗棂,身形轻捷地扶着窗沿,正要翻窗溜走——窗外隐约传来府兵巡逻的脚步声,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
原来方才那番温和道歉,不过是说给外头的府兵听的,既顾全了她的体面,免得争执声外传落人口实,也吸引了府兵注意,方便他逃跑……
谢遇见她抬眼望来,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求饶,连耳尖都悄悄染了红。崔攸宁心头的歉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阵气结,望着他那副“闯了祸就溜”的跳脱模样,攥着袖角的手又紧了紧,竟一时忘了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