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风从无声阁的窗棂灌进来，带着股子寂灭海特有的咸腥味，还有沈听词身上那股子怎么也压不住的寒意。

离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嘴唇有点麻，像是在冰窖里啃了一宿的冻柿子。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沈听词那件报废的玄色大氅正盖在自己身上，原本上面的剑气和灵力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冷檀香。

“醒了？”

沈听词坐在离榻不远的案几旁，手里拿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针，正就着幽幽的磷火烧着。他那身原本白得扎眼的衬衣，此时因为沾了寂灭海的化骨水，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贴在消瘦却精悍的背脊上，显得孤冷得像尊冰雕。

离司费劲地坐起来，感觉自己这具狐妖皮囊被洗刷得异常剔透，不仅是黑山老妖的“枯木咒”没了，连以前那些细碎的缝合痕迹都淡了不少。

“沈听词……你刚才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离司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局促。

奇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离司想起昏迷前那个带着冰渣子味道的吻，虽然那是为了渡寂灭海之水救命，但那触感、那力道……怎么看都不像是纯洁的“职场救援”。

沈听词转过身，脸色依旧惨白，但眼底那抹血色已经褪去。他盯着离司看了三秒，随后冷笑一声，将那根烧红的黑针丢进一旁的冷水钵里，“刺啦”一声，白雾升腾。

“丧心病狂？如果你指的是为了救回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而消耗了我半年的俸禄和三成的本源魂力，那确实挺丧心病狂的。”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粗暴地捏住离司的下巴，左看右看，“皮缝得还行，就是脑子里的积水还没排干净。”

离司被他捏得生疼，却没像往常那样回嘴。她看着沈听词微微发抖的指尖，心里那股子迟来的情绪猛地撞了一下。

“沈听词，你为了取这水，真的差点把自己化了？”

“闭嘴。”沈听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碧绿的小瓷瓶——那里面装着冥王赏的温魂丹，此时却被他像是倒糖豆一样，一股脑儿倒进离司嘴里，“咽下去。下个任务已经砸下来了，你要是敢顶着这张还没干透的皮去见陆判，他能把你直接拆了当宣纸。”

离司被药丸噎得直翻白眼，还没等她顺过气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是冥王殿的传令官，声音抖得像是筛糠：“沈、沈大人！离司大人！陆判大人带着人把画阁给围了！说是……说是离司大人在兰若寺，把他的师门密宝给私吞了！”

画阁。

这里原本是离司在冥界的办公室，此时却乱成了一锅粥。

陆判那个糙脸汉子，正黑着一张老脸，手里攥着一把巨大的判官剪，将画阁门口的一株千年彼岸花绞成了齑粉。

“离司呢？叫那个小狐狸出来！她师父欠我的债还没清，她倒好，敢在黑山老妖那儿用‘画地为牢’惊动了那位？”

离司和沈听词赶到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

离司缩在沈听词背后，探出个头喊道：“陆大人，咱说话得讲证据！我在兰若寺那是为了回收任务，属于正当防卫，哪来的什么密宝？”

“证据？”陆判猛地回头，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他死死盯着离司怀里那卷旧画轴，“你那画轴里，是不是有一张没上色的‘空白皮’？那是你师父当年从我这儿借走的‘众生相’原稿！她答应我，画完这一界的人心就还我，结果呢？她把自己玩没了，这债，得你还！”

离司愣住了。

空白皮？众生相？

【墨宝，查一下画轴目录。】

墨宝：【宿主，画轴最后三页确实处于加密锁定状态。但根据刚才陆判的能量波动监测，那三页里藏着的，极有可能是初代画皮师留下的‘道果’。】

离司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师门旧账啊，这分明是师父给她留了个“满级定时炸弹”。

沈听词上前一步，将离司护在身后，手中的勾魂索微微嗡鸣，带起一阵寂灭海的寒气，瞬间将画阁周围的焦躁感压了下去。

“陆兄，离司现在是我的部下。她师父的债，你找冥王去讨。在这儿难为一个小辈，不觉得丢了判官的脸吗？”

陆判冷笑一声，身形陡然拔高，手中的剪子泛起森森寒光：“沈听词，你以为你刚从寂灭海爬回来，还有多少底气跟我叫板？这众生相事关三界轮回的平衡，离司若是守不住，那就是整个冥界的灾难！”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离司犹豫要不要把画轴丢给这黑脸大汉息事宁人时，画轴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轻响。

“啪嗒。”

像是有一滴水落在了宣纸上。

离司低头看去，只见那卷一直死气沉沉的画轴，此时竟然在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阴气。画轴边缘，原本残缺的几张“皮囊”图样竟然开始自动修复，而陆判提到的那张“空白皮”，隐约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属于离司自己的轮廓。

“它在认主？！”陆判惊叫一声。

【墨宝：警告！宿主魂力正在被画轴强行抽取，由于你这具‘狐妖皮’刚刚修补完成，稳定性只有40%，极易导致灵魂与皮囊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