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阁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魂缝里的凉。沈听词走后，屋子里残留的那点冷檀香味散得极快，离司坐在玄狐皮榻上，低头看着肩膀处那道细密平整的缝合线。

沈听词的针法极好，像是在绣一件绝世的孤品，每一针都透着股子让人心颤的劲。

【墨宝，你说沈听词是不是有严重的职业强迫症？他走的时候，连我衣摆上的褶皱都顺手抹平了。他这哪是去寂灭海取水，他分明是去玩命，还不忘把售后服务做完。】

墨宝：【宿主，请收起你那副表情。沈大人此行极其凶险，寂灭海的水能洗枯木咒，也能化开冥官的本源。他临行前给你的那道灵力，只能维持你这具皮囊不崩坏三天。】

离司心里沉了沉，手心里还攥着那截扯断的白衫碎布。那布料上沾着树妖的绿血，还有沈听词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味道，此时竟显得有些刺眼。

“三天……够我把黑山老妖的祖坟给刨了。”

离司站起身，随手摸了沈听词挂在屏风上的一件玄色大氅披上。那大氅对他来说刚好，披在离司身上却显得有些滑稽，长长的下摆拖在青石板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门外，冥河的浊浪翻滚着，带起一阵阵凄厉的鬼哭。

冥王殿的偏殿里，冥王正对着一张巨大的“灵魂构造图”发愁。看见离司穿着沈听词的长衫、拖着大摆跨进来时，老头子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惊掉在地。

“离司，你这是……沈爱卿终究还是对你下手了？”冥王痛心疾首地捶了捶大腿，“他那无声阁连我都不让进，你居然连他的大氅都穿出来了？”

离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脚踩在旁边的矮凳上，霸气侧漏地一挥手：“大王，少八卦。沈大人去寂灭海公干了，临走前托我把剩下的活儿干完。说吧，那个黑山老妖，到底是怎么个娶亲法？”

冥王悻悻地捡起放大镜，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黑点。

“黑山那老东西，最近嫌弃宁采臣的灵魂太酸腐，退货了。他现在改了胃口，看上了郭北县新上任的知县千金。那千金名唤‘金莲’，虽说名字俗了点，但那颗‘贪婪之心’可比钱三还要纯粹三分。”

离司眉头一皱：“知县千金？那是生人啊，黑山娶亲，那是硬抢？”

“可不仅说是抢，他还要在兰若寺废墟上办一场百鬼宴。他点名要画皮一脉的传人去当伴娘，说是要给新娘子画一张最美的脸。”冥王看着离司，眼神里透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离司，这活儿原本是沈听词去镇场的，现在……你得一个人抗了。”

离司心里咯碎了一颗假牙。

【墨宝，这任务目标很明确啊——不仅要搞定金莲，还得去黑山老妖的婚礼上当化皮师傅？】

墨宝：【理论上是这样的。宿主，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捞钱机会，黑山老妖积攒千年的财宝，可比王生家地砖下的那点碎银子强多了。】

离司冷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当伴娘是吧？行，老娘这就去给他画一张‘惊艳三界’的脸。”

重返郭北县时，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阴霾。

离司没去兰若寺，而是直接潜入了知县府邸。

金莲千金的闺房里，红绸挂满了房梁，可那红色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股子阴森森的血气。离司蹲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刚好瞧见那位传说中的金知县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怪物磕头。

“上仙……不，大王！只要您能保住下官的乌纱帽，金莲这就送去兰若寺！您千万别……”

黑雾里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笑声：“知县大人放心，本大王娶亲，定会让令爱成为这世上最体面的新娘。”

离司看着那个坐在梳妆台前，神情呆滞、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疯狂贪欲的女子，心头微动。

那金莲手里攥着一支金簪，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脸上划。每划一下，那伤口处溢出的不是血，而是浓郁的紫色邪气。

“想要变美，想要权势，想要长生……”金莲神经质地呢喃着，“只要嫁给黑山大王，我就能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统统下地狱。”

【墨宝，这姑娘已经疯了。她的贪婪已经把灵魂给烧穿了。】

离司没等黑山老妖离开，直接从房檐上翻身而下，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谁？！”黑雾猛地聚拢，化作一张狰狞的大脸。

离司稳稳落地，判官笔在指尖挽了个花，斜着眼瞅着那老妖：“黑山老妖？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抽象。我是冥界派来的画皮师，听说你缺个伴娘，我来面试。”

黑山老妖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么主动送上门的。

“画皮师？那个沈听词的跟班？”

“呸！老娘是首席执行官！”离司一脚踢开地上的金盆，走到金莲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这脸，画得太糙。老妖，这新娘子我要带走调教一下，婚礼那天，保证还你一个‘倾国倾城’的鬼后。”

由于离司手里攥着沈听词的冥官信物（那截断布头被她系在了手腕上），黑山老妖虽然多疑，却也被她那副嚣张跋扈的劲儿给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