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的后院，此时像极了个大型垃圾分类现场。老槐树被沈听词那一通乱杀搞得枝残叶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木质腐朽味。

断掉的树根还在泥地里像垂死的蛇一样偶尔抽搐，腐臭的汁液顺着石阶往下淌，离司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甚至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隐约露出内里青色魂光的脚踝。

皮囊受损比她想象中严重，那种如同细针攒刺的密密匝匝的疼，让她恨不得现在就给冥王写一封“工伤致残申请书”。她觉得自己这具皮囊现在的状态，基本等同于一辆报废了还被强行拉去跑拉力赛的五菱宏光。

“离司，过来。”

沈听词立在断壁残垣间，收了油纸伞。他那一身月白长衫虽然破损得像个落魄乞丐，但那股子清冷矜贵的劲儿愣是没散。他手里捏着那个装着钱三“贪婪之心”的紫色器皿，眼神却落在离司那不断揉搓脚踝的小动作上。

离司慢腾腾地挪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心像踩在碎玻璃上。

“沈听词，你走慢点……我真的要‘散架’了。”离司扶着歪斜的石狮子，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沈听词停下脚步，他那身原本清贵的白衫此时碎成了条状，月光一照，活像个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长得极好看的穷酸鬼。他回头，看着离司那张惨白的小脸，还有那处因为过度透支灵力而隐隐发红的鼻尖，眼底那股子冰冷的嫌弃里，终究还是漏出了一丝藏不住的焦灼。

“刚才拼命的时候，不是挺能喊的吗？”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却还是折返回来，长臂一伸，稳稳地托住了离司的胳膊。

离司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嗅着那股子混合了血腥气和冷檀香的味道，小声嘟囔：“那是职场危机感，大胡子在这儿看着呢，我要是不卖力点，他万一把我当成‘编制外非法用工’给清退了怎么办？”

“沈大人，活儿干完了，酒具也到手了，咱们是不是该撤了？燕大侠那把剑瞧着挺沉，我怕他一会儿又要拉着咱们探讨‘人鬼殊途’的哲学问题。”

沈听词没接话，只是在离司靠近的瞬间，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带直接将人拎到了那张原本属于树精姥姥的黑檀木大椅上。

“哎哟！沈听词你轻点！我这儿真要散架了！”离司一屁股坐进那张透着阴冷的宝座，屁股底下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却意外地抚平了皮囊内里的那股燥热。

“坐好。宁采臣过来了。”沈听词松开手，指尖在那张黑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滑，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瞬间封锁了离司周身三尺的范围。

离司一愣，随即瞧见那个背着书筐、一脸菜色的宁采臣，正跌跌撞撞地从偏殿跑出来。

宁采臣此时的表情，精彩得能去冥界演大戏。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缩成干皮的钱三，又看了一眼提剑冷笑的燕赤霞，最后，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坐在宝座上的离司身上。

离司这会儿正没个正形地歪在椅子里，由于脱力，她顺手从旁边果盘里拈起一颗还没被斗法波及的紫葡萄。那是树精姥姥用阴气供奉出来的，入口冰凉，甜得有些诡异。

“小倩……小倩姑娘？”宁采臣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得像是风里残烛，“你、你不是被那老妖控制了吗？这两位壮士刚才救了你？”

“宁公子，你找错人了吧。”

离司把葡萄籽往地上一吐，姿态嚣张得像个刚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这儿没什么小倩，只有收账的离司。既然公子提到了救命之恩，那咱们就把账算算。”

【墨宝，干脆我把宁采臣也带走好了。】

墨宝：【理论上来说，宁采臣也是渣男，条件成立。】

宁采臣呆住了：“算……算账？”

“那不然呢？你在这兰若寺住了三天，喝的是老树精的陈年露水，住的是这千年古刹的VIP套房，还有燕大侠这种金牌保镖贴身守护。”

离司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斜眼瞅着他，“再加上刚才救你这一命的‘额外服务’。公子，先把这十年的房费和保护费结一下？”

沈听词站在侧影里，看着离司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嘴角竟然微微勾了一下。

“离、离儿姑娘，小生一介书生，进京赶考尚且盘缠告罄，哪来的银钱……”宁采臣急得脸红脖子粗，下意识地去摸那破旧的背篓。

“没钱？”离司眼神一凛，那种社畜被拖欠工资的怨气瞬间爆发，“没钱你跟我谈什么深情？没钱你在这儿表演什么跨越种族的恋爱？宁公子，这世上的‘不劳而获’，可是要折寿的。”

“阿离，别光顾着玩。”

沈听词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他步履优雅地走到宁采臣面前，手里那把染了老树精绿血的短剑发出一声低鸣。

“这个渣男的灵魂，还没切片呢。”

宁采臣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大人饶命！小生对小倩姑娘是真心的！天地可鉴！”

“真心？”沈听词手中的短剑抵住宁采臣的胸口，剑尖隔着那层单薄的儒衫，感受着对方狂乱的心跳，“既然是真心，刚才那钱三引诱你拿‘绝世美人图’换金子的时候，你为什么犹豫了？”

宁采臣语塞，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离司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宁采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她发现，宁采臣的魂火中心，果然藏着一点点紫色的、如同钱三那般的贪婪残渣。

什么深情不负，不过是还没遇到足够高的筹码。

“宁采臣，你自诩深情，其实爱的不过是那个能满足你‘穷书生逆袭’幻想的影子。”

离司蹲下身，判官笔在指尖飞速旋转，“真正的爱，是像燕大侠这样提剑斩妖，或者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听词。

“或者是像某人这样，嘴上毒舌，却在关键时刻把本源魂力分给我，连命都不要。”

粉色泡泡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炸开。

沈听词移开眼，耳根似乎又有些发红，冷声提醒：“离司，快切片。冥王那儿还等着用‘伪善之魂’做酒壶的塞子。”

“燕大侠，借你的剑意一用！”

离司不再废话，她知道宁采臣这种人的灵魂最是狡猾，必须在其实话实说的瞬间，利用浩然正气将其“虚伪”的一面剥离出来。

燕赤霞哈哈大笑，手中大剑往地上一插：“尽管拿去！老夫也看这磨磨唧唧的书生不顺眼很久了！”

离司双手合十，画轴凌空展开。

“宁采臣，你的深情，值多少钱？”

笔尖落下，划破了宁采臣灵魂的外壳。只见一缕缕漆黑的丝线从他天灵盖处溢出，那是在这兰若寺三日间，他面对金钱、美色和生存诱惑时产生的每一个微小的动摇。

这些黑线在空中交织，最后形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布满裂纹的切片。

【任务进度：灵魂切片（伪善）收集完成。】

宁采臣瘫倒在地，双眼空洞。他没死，但那股子自命不凡的“精气神”彻底散了，从此往后，他只会是一个庸庸碌碌、过眼即忘的平庸凡人。

“离司。”沈听词走过来，递给她一方丝帕。

离司接过帕子，下意识地去擦脸上的汗，却发现那是沈听词用来擦过剑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檀香和树妖的腥气。

“沈大人，您这帕子……是故意的吧？”离司一脸嫌弃。

沈听词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刻薄：“帕子是新的。你脚踝上的伤，回冥界后，用温玉养三个月便好。”

离司一愣。温玉养皮？那是极奢靡的待遇。

“沈大人，您这是在给我申请……医疗补贴？”

沈听词没理她，转身看向已经渐渐发亮的天边。兰若寺的鬼雾正在散去，晨曦照在那些荒坟上，竟然显出了一丝悲悯的祥和。

“离司，你刚才说……某人把本源魂力分给你。”沈听词背对着她，睫毛轻敛，声音很轻，“下次，别再让我做这种亏本生意。我的命，可比你那张脆皮贵得多。”

离司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那种由于情绪延迟而带来的酸胀感，终于顺着喉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