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司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锯她的天灵盖。那种由于皮囊和灵魂不匹配而产生的排斥感,让她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脆皮”的绝望。
“沈听词……”
她下意识地抓向身前的人。
沈听词回头,看见离司眼角渗出的金色泪水,瞳孔骤然收缩。他顾不得陆判的威胁,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勾魂索上,强行将索链反向缠绕在离司的手腕上。
“陆判,退下!她要入魔了!”
沈听词的声音里带了丝从未有过的战栗。
陆判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画皮师入魔,那可是要把周围所有的生灵都剥成白骨的。他咒骂一声,却还是收起了判官剪,飞速退到了百米开外,还不忘顺手加了个结界。
“离司,看着我!”
沈听词的双手死死按在离司的肩膀上。寂灭海的水意顺着他的掌心渡过去,试图压制住画轴那贪婪的吸力。
离司此时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破碎的兰若寺、黑山、王家老宅,所有的影像都扭曲成了无数张重叠的人脸。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最后都汇聚成了那张“空白皮”上的模样。
那是她刚穿越过来时,在那面破碎的铜镜里看到的,自己原本的样子。
平凡,却真实。
“我不……我不画了……”离司喃喃自语,眼里的金色光芒明灭不定,“沈听词,我不想当什么传人……我只想去吃那一碗加了三个蛋的馄饨……”
这种极度烟火气的执念,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抵挡住了画轴那宏大的“道果”诱惑。
沈听词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离司会陷在师父留下的宏愿里,却没料到,支撑这个女人没被画轴吞噬的,竟然是那几个微不足道的鸡蛋。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猛地跨步上前,再次堵住了离司那张还在胡言乱语的嘴。
这不是救命的渡气,而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极具占有欲的掠夺。
那种由于寂灭海带来的冰冷,与离司体内画轴带来的炙热,在这一瞬间达成了某种诡谲的平衡。离司狂暴的魂力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沈听词的引导,缓缓回流进她的四肢百骸。
画轴安静了。
那张“空白皮”上,离司的轮廓消失了,重新变回了一片死寂的白。
当离司重新找回焦距时,正看见陆判蹲在结界外面,手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瓜子,正一边嗑一边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啧啧,沈听词,你这救人的法子,挺废嘴皮子啊。”
离司老脸爆红,猛地推开沈听词,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推个跟头。
沈听词却出奇地没有毒舌,他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顺势拉住了离司的胳膊。他的眼神依旧清冷,但那里面藏着的温度,已经足以把冥界的雪都融化。
“陆兄,画轴已经稳住了。”沈听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判官的威严,“众生相还没到出世的时候。你想讨债,等下个位面,她凑够了七情六欲再说。”
陆判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深深地看了离司一眼:“成。小狐狸,算你命大。沈听词,你可看好了她,这画轴里压着的,可不只是你师父的愿,还有她的……命。”
陆判走后,画阁废墟里只剩下两人。
离司低头绞着手指,感觉到腋下和脚踝的缝合处因为刚才的震荡又隐约有些发痒。
“沈大人……刚才那个,也是公事公办?”离司摸着唇小声问,语气里带着股子情绪拉扯后的虚。
沈听词没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解下自己手腕上那截断掉的布头——那是离司在兰若寺时系的。他重新将其系回离司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下个位面——《画皮》真卷之《王生外传》。”沈听词背对着她,声音顺着风飘进离司的耳朵里,“离司,这次没有宁采臣,也没有黑山老妖。你要面对的,是你自己。”
离司愣了。我自己?
她看着手腕上那个死结,突然觉得,这具拼凑出来的皮囊,好像真的要长出属于自己的血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