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县的雨，下得比陆判换头那天还要黏糊。

离司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卷画轴。这具狐妖皮囊在潮湿的环境里变得格外沉重，吸了水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那种冷腻感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上爬。

【墨宝，我有理由怀疑冥王选址的眼光。兰若寺这种地方，除了树妖的老根和千年老痰，哪来的‘盛酒器皿’？难道要我给大王带个树瘤回去当杯子？】

墨宝：【宿主，请注意职场仪态。沈大人已经在前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了你半个时辰了。顺便播报：当前位面恶意值极高，请万事小心。】

离司抬头，果然瞧见那一抹月白色的残影。

沈听词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在这一地荒坟破瓦之间，显得极其不合时宜。他那双黑缎靴甚至没沾上一滴泥星，对比之下，离司简直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土拨鼠。

“离司，你的身法退步了。”沈听词没回头，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冷得清透，“从县城到这儿，三里路，你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怎么，是在半路跟哪位迷路的野鬼交流感情了？”

离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伞檐底下，毫不客气地挤占了他的空间。

“沈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您那是飘着的，我这是走着的。这皮囊吸了水有多重，您这个‘缝皮匠’难道不清楚？”

沈听词握伞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把伞移开。他低头扫了一眼离司那双沾满泥浆的草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随手贴在了离司的后背上。

一股暖意瞬间顺着脊梁骨炸开，湿透的衣裳冒起丝丝白烟，没一会儿就干透了。

“别误会，只是怕你病死了，没人去试那树妖的‘枯木酒’。”沈听词收回手，语气如常。

离司心头一跳，这种突如其来的照顾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出口就变成了：

“沈大人，您这符纸……保修期多久？别一会儿半路熄火了，我在这儿当众表演‘大变落汤鸡’。”

沈听词冷哼一声，新的折扇抵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兰若寺那摇摇欲坠的大门里推。

“进去。宁采臣已经到了，但这回咱们的目标不是他，是那个带他进来的‘引路人’。”

兰若寺的内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大殿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伴随着一阵阵不怀好意的调笑声。离司伏在窗根底下，悄悄戳破了一个纸洞。

屋子里，宁采臣正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馒头，火堆旁坐着一个虬须大汉——燕赤霞正抱着剑闭目养神。

而在他们对面，还坐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正对着宁采臣推杯换盏。

那男人长得尖嘴猴腮，偏偏穿了一身昂贵的锦缎，腰间挂着个碧玉酒壶，每喝一口，那酒壶里就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香味。

“离司，瞧见那个酒壶没？”沈听词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冷冽的檀香味。

离司缩了缩脖子：“那酒壶怎么了？看着像是个值钱的玩意儿。”

“那是‘贪婪之骨’磨成的。那个男人叫钱三，是郭北县有名的地痞，他那把壶里盛的不是酒，是那些被他坑蒙拐骗之人的心头血。”沈听词的声音压得很低，“冥王要的不是壶，是那颗能把血酿成‘恶酒’的心。”

离司心里沉了沉。

这种任务，说白了就是让她去当个“活|体|解|剖|师”。

【墨宝，这任务有点重口味啊。我这画皮笔，真的能剖|心？】

墨宝：【宿主，画皮师不仅能画皮，更能绘心。你只需要引诱他动了真正的‘大贪之念’，那颗心就会自动离体，成为最完美的酒具。】

离司正犯愁呢，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钱三大概是喝高了，突然盯着宁采臣背篓里的那叠画卷，嘿嘿一笑：“小书生，你这些画，我看也不值几个钱。不如这样，我这儿有一张‘绝世美人图’，你若是敢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烧了它，我就送你一锭金子，如何？”

宁采臣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圣人云……”

离司在外面听得白眼翻到了天上。

这钱三明显是老树妖的“猎头”，专门负责给树妖物色新鲜的血食。

“沈大人，这业务重叠了啊。老树妖要宁采臣的命，我们要钱三的心，这要是撞车了，咱们是帮树还是帮人？”

沈听词看着屋里那个贪婪的背影，眼神冰冷：“帮你自己。离司，去给他展示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绝世美人’。”

离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有些乱的发鬓。

她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绕到了大殿后面的回廊。那里有一架破旧的秋千，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墨宝，给我开个‘雾化滤镜’，顺便把我这张皮的‘魅惑值’调到最高。】

墨宝：【宿主，由于你刚才吃了沈大人的符纸，目前处于‘发热’状态，脸色通红，确定要走清冷仙子路线？】

离司：【……那叫‘微醺纯欲风’，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