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空气依旧是那种百年不变的冷凝,像是在冰箱冷冻室里塞进了一捆陈年香纸。
离司拎着两个半透明的魂球——一个是缩成一团、满脸菜色的王生,另一个是还在嘀咕着“换头”事宜的朱尔旦。她站在冥王殿那两扇漆黑沉重的玄铁大门前,脚尖下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碾了碾。
这一趟《陆判》位面回来,她总觉得脚底下发飘,像是魂儿被陵阳县的雨给淋透了,半干不湿地贴在骨头上。
【墨宝,你说冥王这老头儿是不是因为退休生活太枯燥,才整出这种“灵魂家装”的幺蛾子?把这两个货嵌在书架里,他半夜看禁书的时候,不嫌这俩支架话多吗?】
墨宝:【宿主,请收起你那副“拆迁办”的表情。冥王大人最近确实心情欠佳,因为他的那本《三界风物志》最近受潮了,正缺几个文人的“浩然之气”——哪怕是变质的——来吸吸潮。】
离司扯了抹讥笑。变质的浩然之气?那不就是酸腐气么。
“吱呀——”
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郁的冷墨香味扑面而来。
沈听词已经先一步进去了,此时正立在殿侧的一尊麒麟像旁,手里把玩着那一小瓶还没还给离司的“加固液”。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官服,虽然脸色还是透着股子如纸般的苍白,但那双眼垂下来看人的时候,依旧能让人脊背发凉。
殿中央,一个身材矮胖、胡须花白的老头子正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古籍里,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撅着屁股研究着什么。
“咳,大王,货带到了。”离司大声喊了一嗓子,顺手把两个魂球往前一丢。
两个魂球在冰冷的地板上滚了几个圈,发出几声微弱的惊呼。
冥王停下动作,慢吞吞地直起腰,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王生和朱尔旦身上扫了一圈,随后又嫌弃地挪开,落在了离司身上。
“离司啊,你这差事办得……”冥王慢条斯理地摘下放大镜,鼻孔里哼出一气,“上次那个‘注销重开’的报告还没写完,这次又把陆判的‘试验品’给抢了。你知不知道,陆判那黑脸怪刚才在我这儿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离司缩了缩脖子,尴尬得让她下意识地想去抓后脑勺,却在半空生生收住了。她想起沈听词还在旁边盯着,赶紧摆出一副业务精英的模样。
“大王,这不能怪我。陆判大人那可是非法改装,我这是合规回收。您瞧瞧这两位,虽然人品次了点,但书生底子还在,给您那书架当个左膀右臂,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冥王走到两个魂球面前,用放大镜戳了戳朱尔旦。
“朱尔旦啊……这心倒是够黑,支架受力点稳。王生呢……色胆包天,弹性不错。”冥王摸了摸胡子,突然转头看向沈听词,“沈爱卿,你看这俩货,配我那套千年紫檀木的架子,不跌份儿吧?”
沈听词抬起眼皮,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在离司那由于紧张而不断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大王喜欢就好。”沈听词嗓音冷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只是这画皮师办事鲁莽,若是不多加看管,怕是下次连您的判官笔都要被她拿去抵了餐费。”
离司猛地抬头瞪他。
这家伙,补刀的本事也真是yyds。
“行了,东西留下,你俩也别在这儿晃悠了,碍眼。”冥王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但他突然又补了一句:“离司,听说你最近对你那个旧画轴挺上心的?”
离司浑身一僵,手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那画轴可是她的命门,更是沈听词口中“师父”的遗物。
“回大王……只是随手研究,随手研究。”
“研究是好事,但这东西不详。”冥王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你师父当年,就是想把这世间所有的‘皮’都缝合在一起,最后却连自己的影子都丢了。你……好自为之。”
离司低着头,只觉得鼻尖那一抹冷墨香味变得异常沉重。
退出大殿时,外面的天色是冥界特有的暗紫色。
沈听词走在前面,步履很稳,但离司看得出来,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沈听词,等一下。”离司快步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口。
这一拽用力有点猛,沈听词被拉得身形一晃,差点没撞到旁边的灯柱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离司能看见他长长睫毛下的那一抹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