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过一分,温觉站在海边,海浪偶尔涌上脚踝,她的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海风将她散下的头发轻轻吹起,几缕碎发呼在脸上,她抬手拨至耳后。
酒精短暂从大脑脱离,温觉光脚踩着沙滩,身后挂着的灯泡延伸出她来回踱步的影子。
简予怀拎着她的洞洞鞋,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简老师,今夜的晚风好舒服啊。”
温觉站定,张开双臂拥抱迎面而来的风。
已是深夜,沙滩上依旧是熙熙攘攘,酒瓶在空中碰撞出响动,温觉扭头。
简予怀定定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手抄兜,一手拎鞋,裤脚卷起。不禁叫她想起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陪小娇妻在海边的画面,她轻轻牵动唇角。
“怎么了?”简予怀走来,淡淡问道。
温觉摇头,“就是觉得还蛮幸福的。”
两人顺势坐在沙砾上,这个场景不由叫她忆起外公走后,她不知不觉散步到咨询楼,又毫无预兆碰到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样坐着,身前一片海,身后各种各样的小摊。
“予怀,过几天我带你去见见外公吧。”温觉扭头,慌乱摆手解释,“我不是催你见家长,只是——”
“好。”
他没有过多犹豫,又说:“正好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
温觉提起笑意,捧着脸,看向大海。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浪潮具有回溯功能,她回想起初见那天,简予怀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怵”,令人发怵。
类似冰山的脸她曾在电视里见到过,而在现实生活中,除了岑茴偶尔冷脸,其他人都分外活泼。
“那天我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自带冷冽之气,难道这个世界不都是以‘温暖’而命题的吗?”温觉真心疑惑。
沉默片刻,简予怀嘴唇动了动:“在那次见面的前一个晚上,我们见过。”
“什么?”
“我说,我们见过。”他又重复一遍。
温觉大脑宕机,茫然眨着两只眼睛,听他细细道来。
那天晚上将温觉送到酒店,待服务员将卸妆用品送上来,简予怀便帮她将粉黛抹干净。过程中她总爱乱动,时而翻身时而撞到床头。
他无可奈何,只好尽力按住她。
卸干净后,简予怀进卫生间打湿干净的洗脸巾,把她的脸再擦拭了一遍,又换一张擦拭她的胳膊和脖颈。
温觉睡着睡着,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内几个重影的人逐渐对焦成一个人。
她下意识喊了声:“宝宝……”
还在收拾地板上散落的耳环以及高跟鞋的人明显一僵,起身,面无表情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不料手腕遭她拽住。
温觉撑着手肘坐起,委屈地仰着头:“别走,再陪陪我。”
简予怀在她身前蹲下,只一秒,她便搂过他的脖颈。
他怔住,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任由她抱着不撒手。
天花板的白炽灯将两人相拥的画面定格在床单上,须臾,耳边传来温觉闷闷地哭诉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温觉抬手反复捶打简予怀的脊背,他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
直到她的声音湮灭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中,留下均匀的呼吸声。
他默了片刻,声音似乎有些低落:“他有那么好吗?”
值得你去喝个烂醉。
值得你去哭几天几夜。
值得你去挽留。
他明明没那么好,可为什么你却如此惦念他。
温觉顿时脸皮发燥,这么丢脸的一幕居然被他撞见,还被他心平气和讲出来,换谁都想逃离此处吧。
简予怀默默补了一句:“你当时还挺喜欢他的。”
“什么啊!”温觉激动得嗓门提了一个度,四周张望,低下声解释,“人家都说酒后……”
吐真言好像不太适用当下。
“酒后失态,嗯。”温觉强行扭转话术,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恋爱脑,但谁还没有这么一段呢,对吧?”
简予怀悠悠点头,颇有几分顺着她但心里没听进去的意味。
“老师你快忘了这段吧,太丢人了!”温觉抱着他的胳膊,使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力道,路过的或许会以为两人有点恩怨情仇,不然用这要甩出八里地的力度是何意味。
“温小姐,请问你是想谋杀亲……”他停顿,不动声色地接上,“老师吗?”
温觉欢喜地摸了摸简予怀的胳膊,随后抱着。
酒气在海风中挥散而去,他们在大海前依偎,就像陶瓷杯上的蜗牛与蝴蝶。
国庆假期的第五天,简予怀和温觉如约回到她的老家。
自从外公去寻外婆后,这栋房子再也没有人来过,除了温母偶尔想念父母,便会回来打扫一番,顺便小住一阵。
推开那扇陪伴多年的庭院大门,温觉走近,番石榴树的果实翠绿得很,小时候总爱爬,现在的它或许也要渐渐老去了。
“进来看看你女朋友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吧。”
温觉牵着简予怀的手走进,鸡笼里空空如也,一切都还是上次走时的模样。
朱红色的门上还贴着新年的新对联,她推开门。
恍惚间好似听到电视播报新闻的声音,挨着电视前的红木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而靠着门口边的胶椅上坐着另一位,两人时而拌嘴时而安静。
温觉无声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转而跟简予怀介绍着家里的一切。哪些是外公做的,哪些是外婆缝的,这里的记忆那里的记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