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隐去,漆黑笼罩江城。
温觉火急火燎打车来到外公所在地的镇上医院,一路跑上三楼,她扶着走廊的墙壁,手臂传来隐隐阵痛,她咬牙继续跑。
跑到病房,她停在门处喘着气:“怎么样?没事吧?”
温母见是女儿,捂着嘴低声啜泣。温父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随后动动头,示意温觉过去。
进门处有一堵墙挡住视线,温觉似乎失去了迈步的勇气,她犹豫着又收回脚。
病房内静得只剩温母低声哭泣的声音,直到一个沉闷且口齿不清的声音响起,温觉仿佛脊背有几百根细针同时扎住。即使声音含糊,心灵的感受不会消散。
缓缓抬脚,越过那堵墙,外公憔悴的面庞出现在视线内,她试图将眼睛闭上,或是撒腿从病房飞奔出去,可是这一刻,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上次见到外公,是在几个月前。那时的他还有黑发,面色红润,总笑嘻嘻的夸赞她,没想到再见竟是这副样子。
温觉从父母身前绕过,屈腿,一股凉意顺着膝盖直透全身,右手还不太利索,她伸出左手握住外公的手。
“外公,我是温温。”嘴唇微不可查抖了抖,她的声音时断时续,“您还记得吗?”
病床躺着的人貌似勾了勾嘴角。她有些恍惚,面前这个嘴歪脸斜的人竟会是曾经最疼爱她的外公。
外公含糊不清说了几句话,温觉快速眨了几下眼,让泪水有滚落的机会。
奇怪,她还是看不清听不明。
温觉求助似地回头看了眼父母,温父无奈摇头,温母缓了口气,讲解道:“外公说你手没事吧,要照顾好自己。”
温觉吸了吸鼻子,转回头对着外公点头。
“温温,你先出来,爸爸有事跟你说。”温父离开前又拍了拍妻子的胳膊。
温觉跟着父亲走出病房,隔着小窗,看到母亲抱着外公放声大哭,她收回视线,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温父抬手,捧着她的脸颊,替她擦去婆娑的眼泪:“是脑溢血。你外公总爱喝酒抽烟,因此也落下了病根。上一次治疗太晚,只缓和了一阵,这会病情加重,医生说没几天了。”
“你也清楚,外婆走得早,外公一个人很寂寞,接他来江城住他也不乐意,说想陪着外婆,到后来生病也拖着。”温父说着,泪腺也有些失控,他抹了把脸,“今天醒来,外公跟我们说,梦到外婆了。”
“我就想着,也许是她老人家想念丈夫了,不想让他一个人孤单,打算将他带走。”
温觉默默蹲下,将脸埋进臂弯,单薄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地抽动。温父扶着她起身坐下,对她说:“这几天,你好好陪陪外公,说不定哪天就……”
他不愿多说下去,起身朝别处走去。
卫衣口袋震动几下,温觉擦掉眼泪,掏出来,手机亮屏,蝴蝶头像发来消息——
简:休息了吗?
抿起还在发颤的唇,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感,她颦眉憋下,紧接着顶部弹出他的语音邀请;接通后,两人都没有出声。
温觉面部紧绷,找回声音打破异常的沉默:“你到豫市了?”
“嗯。”
拉开话筒距离,她吸了吸鼻子,咳嗽两声,再凑近用平常聊天的声音说:“这么晚到还不快休息,你明天不是还有……”
“温觉。”
她的心跳倏然滞住,时间貌似也因这两个字而止步。
“不管多么困难的时候,这只蝴蝶都会守护你。”
脑海闪过一幕幕有关于这句话的记忆,她垂下眼,摊开掌心,上头好似有只画笔,描绘出一只逐渐立体,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它缓缓飞进外公的病房内。
“好,谢谢你。”她想了想,选择换个称呼,“蝴蝶先生。”
蝴蝶先生。
手机另一头,简予怀倚在酒店阳台门框处,勾了勾唇角,仰头看向月色中距离月亮近在咫尺的两颗最亮的繁星。
剩余的几天,温觉每天都待着病房里,努力学习读懂外公发出的声音的音节。一日到头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倒是让人看不出这间房的病人即将踏上坟墓。
身在其中的她,常在夜晚偷偷瞧见父母悄然落泪的画面,她埋下头,平稳着呼吸的波动,时刻让自己坚强。
阖上眼,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和外公。两人坐在儿时常坐的胶椅上畅谈,外公家种的番石榴树飘落一片叶子,落在外公的胸口处。
她轻轻捏起叶脉,给躺着的外公看,可外公怎么也不回应她,她拼命摇着他的胳膊,就是没反应。摇着摇着,蒲扇也从手中滑落到水泥地。
温觉猛然睁眼,刘海被汗液浸湿,黏在手臂和脸上,她喘着气抬头,外公还在熟睡。
没事,只是梦罢了。
她掖了掖外公的被边,倏地意识到,平时外公不会睡到这个时间。
温觉俯身靠近,轻轻唤了声:“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