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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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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外门小比如期而至。

场地设在剑坪东侧的空地,搭了三座擂台。外门弟子二百余人,入门三月内的新弟子三十七个,按规矩抽签比试。

殷泽抽到第七场。

他握着竹杖站在人群外围,耳边灌满嘈杂的人声、兵器碰撞声、还有裁判的喝令。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他能“看”见光线的明暗变化——此刻是巳时正,日头正从东南方爬上来。

“殷泽。”

墨尘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殷泽转过身,面朝那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你的对手叫王厉,入门两个月,金灵根下品。”墨尘语速比平时稍快,“他惯用劈砍,招式猛但收势慢。记住我教你的步法,别硬接。”

“好。”

墨尘沉默片刻,又道:“木剑带了吗?”

殷泽从背后解下木剑。墨尘接过,手指在剑身上划过:“这里磕过?”

“前日练剑时碰到石阶。”

“无妨。”墨尘将剑还给他,“去吧,快轮到你了。”

殷泽点头,握着木剑往擂台走。竹杖点地的笃笃声混在喧闹里,像雨点打在瓦上。有人撞到他肩膀,没道歉就走了过去。有人低声议论:“真让瞎子上台?”

擂台是用木头临时搭的,半人高。殷泽摸索着台阶上去时,对面已经站了人。气息粗重,身上有汗味,还有铁器味儿——应该是金属佩饰。

裁判是个中年修士,声音洪亮:“外门第七场,殷泽对王厉。规矩简单,落地、认输、或失去战力为败。点到为止,开始!”

王厉没废话,直接冲了过来。

脚步声沉重,三步就到了面前。殷泽侧身,木剑横挡——铛的一声,王厉的剑砍在木剑上,震得殷泽虎口发麻。

“反应挺快嘛!”王厉笑道,又是横劈。

殷泽后撤,木剑斜挑,用的是听风剑诀第一式里的卸力技巧。但他想毕竟初学,动作刻意慢了半分,剑锋擦过他左肩,衣料裂开道口子。

台下有人喝彩。

殷泽稳住呼吸。他能听见王厉的呼吸声——粗,急,每次出剑前都会吸气。能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厚重,不锋利,是把没开刃的练习剑。能听见王厉脚步踏在木板上的位置——偏右,这人重心习惯性压在右脚。

第三次劈砍来时,殷泽没再躲。

他迎了上去,木剑从下往上撩,看似要硬碰硬。王厉果然加重力道,剑锋直劈而下——就在两剑将碰未碰的刹那,殷泽手腕一转,木剑贴着对方剑身滑过,自己则侧身旋步,绕到了王厉右侧。

王厉一剑劈空,重心前倾。殷泽的木剑已经抵在他后腰。

场下一静。

“好!”裁判喊道,“殷泽胜!”

王厉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身,瞪着殷泽:“你……你耍诈!”

“剑比的是胜负,不是蛮力。”殷泽收剑,面朝裁判方向行礼,然后摸索着下了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殷泽听见各种议论声:“运气吧?”“那步法有点意思……”“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没停,径直走到剑坪边缘的石凳坐下。左肩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剑虽然没见血,但淤青肯定少不了。

“处理一下。”

墨尘的声音。接着是瓷瓶放在石凳上的轻响。

“金疮药。”墨尘说,“自己能涂吗?”

“能。”殷泽摸索着拿起瓷瓶,拔开塞子,药味冲鼻。他褪下左肩衣衫,手指摸索着找到痛处,倒药粉。

动作笨拙,有些药粉撒在地上。但涂匀了。

墨尘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等殷泽穿好衣服,他才开口:“刚才那招,第三式里的‘风回旋’,我没教过你。”

殷泽顿了顿:“前日在藏书阁摸到一本剑谱,有盲文注解。”

“自己学的?”

“嗯。”

墨尘沉默了。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药粉的苦味。

“下一场对谁?”殷泽问。

“刘桓,入门三个月,水灵根中品。”墨尘顿了顿,“他剑法轻灵,擅缠斗。你的优势是听劲,劣势是耐力。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要速战速决。”

“对。”墨尘看他一眼,“但你现在这状态,速战不了。”

殷泽肩上的伤确实碍事。每次抬臂都牵扯着疼,动作难免变形。

“弃权吧。”墨尘说。

殷泽摇头。

墨尘没再劝,只道:“一刻钟后上场。”

那一刻钟里,殷泽坐在石凳上调息。他无灵根,所谓的调息也就是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

周围的喧闹渐渐淡去,变成各种声音的线索:东边擂台有人哭了,是输了的小姑娘;西边有人大笑,赢得很漂亮;裁判在喊下一场的名字;远处有鸟扑棱翅膀飞过山崖。

还有墨尘的呼吸声——就在他左前方三步,平稳,深长,像山涧底下的暗流。

“该上场了。”墨尘说。

第二场擂台比第一场高些。殷泽上去时,刘桓已经在等了。

“请多指教。”刘桓声音温和,年纪应该不大。

“请。”殷泽握紧木剑。

裁判喊开始。刘桓没急着进攻,而是绕着殷泽走圈,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殷泽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左三步,右两步,停顿,又往左——来了!

剑风从右侧袭来,不是劈砍,是刺。殷泽举剑格挡,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刘桓一击即退,又绕到另一侧。

缠斗。确实在缠斗。

殷泽尝试主动进攻,木剑朝声音来处刺去。刘桓轻易避开,反手一剑擦过殷泽右臂——又一道伤口。

“你打不到我的。”刘桓声音依然温和,“认输吧,少受点苦。”

殷泽没应声。他能感觉到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温热,黏腻。疼痛让听觉更敏锐了。

刘桓又绕了三圈,出了四剑,每剑都在殷泽身上留下浅浅的伤。不重,但耗人。

台下开始有人喊:“认输吧瞎子!”“别硬撑了!”

殷泽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连刘桓都愣了愣。

“你笑什么?”

“我听见了。”殷泽说,“你的呼吸。”

刘桓脚步一顿。

“每次从左侧进攻前,你会抿一下嘴。”殷泽面朝刘桓的方向,空茫的眼睛像在直视他,“从右侧进攻时,右脚会先碾一下地面。你想用声音迷惑我,但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刘桓脸色变了。

下一剑来得更急。殷泽没躲,木剑直直刺向空处——看起来像刺空了,但刘桓正往那个位置移动,自己撞上了剑尖。

砰的一声,木剑顶在刘桓胸口。

裁判愣了两秒才喊:“殷泽胜!”

台下哗然。

殷泽收剑,朝刘桓方向微微躬身,然后转身下台。脚步很稳,虽然右臂垂着,血滴了一路。

墨尘在擂台边等他,递过布条:“止血。”

殷泽接过,开始包扎。墨尘看着,忽然伸手:“我来。”

布条绕上伤口,动作利落但力道轻柔。殷泽能闻到墨尘身上那股松木香,混着一点点汗味——墨尘刚才应该也在紧张。

“两场了。”墨尘打好结,“按规矩,连胜三场可入内门候选名单。”

“下一场对周莽。”墨尘顿了顿,“火灵根上品,入门两个半月。上一场他三招就赢了。”

殷泽沉默。

“你现在的状态,接不了他三招。”墨尘实话实说,“弃权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果我赢了,能进内门候选?”

“理论上能。但还要看长老的意思。”

殷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吸了口气。

“我想试试。”他说。

墨尘看了他很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殷泽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苍白,但下颌线绷得紧。

“为什么?”墨尘问,“外门弟子也能活,杂役也能活。为什么非要争?”

殷泽想了想:“因为爬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

墨尘怔住。

“因为数着那些步子上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殷泽面朝擂台方向,那里又开始新一场比试,剑锋碰撞声清脆,“要么死在半路,要么爬上来做点什么。现在爬上来了,就不能白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墨师兄,你知道吗,黑暗里待久了,会忘记光是什么样子。但有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根蜡烛——哪怕只是一根蜡烛——你就会想,也许我也可以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墨尘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许久,墨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进殷泽手里:“续力丹。含在舌下,能撑半刻钟。有副作用,事后躺三天。”

殷泽握紧瓷瓶:“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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