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谢我。”墨尘转身要走,又停住,“殷泽。”
“嗯?”
“如果撑不住,就认输。”墨尘的声音在风里很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殷泽笑了:“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活着有多难,又有多重要。
第三场擂台在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殷泽站在擂台上,能感觉到木板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对面的周莽是个壮实少年,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
“瞎子,你现在认输,还能走着下去。”周莽嗓门大,“等我动手,可就得抬下去了。”
殷泽没应声。他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伤了,握不紧。左手虽然也不利索,但总比右手强。
裁判喊开始。
周莽直接冲了过来,没有试探,没有花招,就是一剑当头劈下。势大力沉,剑风压得殷泽额发往后飘。
殷泽往左闪,木剑斜挑。但周莽变招极快,劈砍转为横扫,剑锋直奔殷泽腰腹——
殷泽后仰,剑锋擦着衣襟过去。他顺势倒地,翻滚,起身时已经在擂台另一侧。
台下惊呼。
周莽咧嘴笑了:“有点意思!”又是一剑。
这次殷泽没完全避开,木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擂台。他虎口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剑都没了,还打?”周莽提着剑走近。
殷泽站直,空手面对他。
周莽皱眉:“你——”
话没说完,殷泽动了。他没剑,就用身体——侧身撞进周莽怀里,左手扣住周莽握剑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
是战场上的搏杀术。不是什么精妙剑法,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打法。
周莽吃痛,剑险些脱手。他怒吼一声,抬膝撞向殷泽腹部。殷泽闷哼,但没松手,反而借力转身,一个过肩摔——
两人一起砸在擂台上。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殷泽压在周莽身上,左手死死按住周莽持剑的手,右手掐住对方喉咙。
周莽挣扎,但殷泽用了全身力气,像铁箍。
裁判愣住,不知该不该喊停。
“认输吗?”殷泽喘着气问。他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周莽瞪着他,眼睛血红。
殷泽收紧手指。
“认……认输!”周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裁判这才回神:“殷泽胜!”
殷泽松开手,翻身躺倒在擂台上。阳光刺眼,虽然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片灼热的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有人跳上擂台,脚步声熟悉。
墨尘把他扶起来。殷泽想说话,但一张嘴就咳出血沫。
“别说话。”墨尘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清凉,化开后有苦味,“止血的。”
殷泽咽下去,感觉胸腔里的火辣辣稍缓了些。
台下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瞎子。三场,全胜。虽然胜得狼狈,但确实是胜了。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外门小比结束。按规矩,连胜三场者,可入内门候选名单。殷泽——”
“慢着。”
声音从高处传来。
殷泽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人来了。气息强大,像山压下来。
观礼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一身青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宋长老!”裁判连忙行礼。
宋长老,内门执法长老,金丹后期修为。他缓缓走下观礼台,来到擂台前,目光落在殷泽身上。
“你就是那个目盲无灵根的孩子?”
“是。”殷泽面朝声音来处。
“你三场比试,我都看了。”宋长老声音平淡,“第一场取巧,第二场用计,第三场……纯属拼命。这不是剑道。”
殷泽沉默。
“青岚剑派修的是剑,是道,不是街头斗殴。”宋长老顿了顿,“何况你无灵根,目不能视,纵有些小聪明,终难成大器。内门候选……还是算了吧。”
场下一片死寂。
墨尘扶着殷泽的手臂紧了紧。殷泽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气的。
“宋长老。”墨尘开口,声音很稳,“门规白纸黑字:外门小比连胜三场者,可入内门候选。殷泽符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长老瞥他一眼,“墨尘,你虽是外门执事,但内门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墨尘还要说话,殷泽轻轻拉了他一下。
“长老。”殷泽朝宋长老方向躬身,“弟子确实无灵根,确实目盲,确实只会取巧用计拼命。但弟子想问长老一句——”
他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像两个深潭:“剑道是什么?”
宋长老皱眉。
“若剑道只是灵根资质,那青岚山七千九百阶石阶有何意义?人人都测个灵根分高下便是。”殷泽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若剑道只是眼睛完好,那祖师创听风剑诀时,为何要说‘以耳代目,以心观世’?”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血又渗出来:“弟子爬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一步一叩首般爬上来,不是来听一句‘终难成大器’的。弟子确实未必能成器,但至少……该有个试试的机会。”
风忽然大了。
吹得擂台边的旌旗猎猎作响。所有人都看着宋长老,看他怎么答。
宋长老盯着殷泽,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要发怒。
他却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欣赏。
“好一张利嘴。”宋长老摇摇头,“罢了。规矩就是规矩。你入内门候选名单,三个月后参加内门选拔。但丑话说在前头——内门选拔可不是外门小比这种过家家。到时候丢了性命,莫怪老夫没提醒你。”
殷泽深深一躬:“谢长老。”
宋长老摆摆手,转身走了。那几个随从的内门弟子连忙跟上,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殷泽一眼,眼神复杂。
人群渐渐散去。墨尘扶着殷泽下擂台,往住处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石阶上。
到屋门口时,殷泽忽然开口:“墨师兄。”
“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墨尘沉默片刻:“宋长老不是小气的人。他只是固执。”
“那……”
“好好养伤。”墨尘打断他,“三个月后的内门选拔,比今天难十倍。”
殷泽点头,推门进屋。屋里还是那样,一床一桌一凳,窗外的风声依旧。
墨尘没走,站在门口:“晚些我给你送药来。”
“师兄不必——”
“闭嘴。”墨尘语气有点凶,“躺下休息。”
殷泽乖乖躺到床上。伤口疼得厉害,但心里是松的。他闭上眼,听见墨尘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然后是瓷瓶放在桌上的轻响。
“外敷的,内服的,都在这儿。”墨尘说,“明日开始,我教你听风剑诀后面九式。”
殷泽睁开眼:“师兄不是说……十日后才教第二式?”
“计划变了。”墨尘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殷泽。”
“嗯?”
“今天……”墨尘的声音很低,“今天你在擂台上说的那些话……很好。”
说完就带上了门。
殷泽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远。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温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前两个世界。
那个人总是会来。
带着药,带着光,带着爱意。
窗外的风还在吹,永不止息地吹。吹过青岚山七千九百阶石阶,吹过剑坪上的血迹,吹向三个月后那个未知的选拔。
于此刻,殷泽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枕边的木剑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墨尘握过的味道。
殷泽伸手摸了摸剑身,粗糙,温暖。
然后他笑了,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很轻很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