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第七千九百阶,殷泽停在崖边喘气。
风从深谷卷上来,带着云气和松针的涩味。他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石阶——苔藓湿滑,棱角被无数脚印磨得圆润。再往上三百阶就是山门,青岚剑派收徒大典的最后一关。
可惜他看不见。
七日前,他在山脚小镇醒来,躺在客栈床上,眼睛缠着布条。掌柜说是个游方郎中送他来的,给了钱,留了句话:“要去青岚山,就去。”
殷泽解开布条,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不是黑,是灰,像隔着浓雾看世界,隐约有光影晃动,但辨不出形状。
目盲。这个世界给他的“馈赠”。
他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所以没多问,摸索着收拾行囊:一身粗布衣,几块干粮,一根竹杖。然后就这么上了青岚山。七千九百阶石阶,他数着步子爬上来,竹杖探路,膝盖磕破过三次,左手腕扭伤,但总算到了这里。
风里传来人声,从上方飘下来,被山风撕碎又拼凑:
“……最后一关……心性……”
“……那瞎子居然真爬上来了……”
“……废人一个,剑派要他何用……”
殷泽握紧竹杖,指节发白。他没停,抬脚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竹杖点在阶沿,发出笃笃的轻响。三百阶,他数到第二十七阶时,脚下一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让他摔倒,也没拽得太紧。殷泽站稳,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某种铁器擦拭后的清冽气息。
“石阶有青苔,小心。”
声音年轻,低沉,没什么情绪。说完就松了手。
殷泽点头:“多谢。”
对方没回应,只听见脚步声继续往上,不快不慢,恰好在他前方两三步,像在引路。竹杖点地的声音里混进另一种节奏——靴底踏在石阶上,利落干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完了最后三百阶。到山顶时,风骤然大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人声嘈杂起来,少说几十人,聚在平台周围。
“姓名,年龄,籍贯。”
桌案后有人说话,语气公事公办。殷泽转向声音来处:“殷泽,十七,籍贯……不记得了。”
“不记得?”记录的人笔停了停,“眼睛怎么回事?”
“天生目盲。”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殷泽面朝前方那片混沌的灰,脊背挺直。他能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身上,好奇的,怜悯的,嘲弄的。
“青岚剑派收的是剑修,不是慈善堂。”另一个声音响起,年长些,威严,“你既看不见,如何习剑?”
殷泽沉默片刻:“用手,用耳,用心。”
有人嗤笑。但先前引他上来的那个声音开口了,语气平静:“宋师叔,收徒大典的规矩,只说过要登七千九百阶,没说过要眼睛完好。”
“墨尘,你——”
“弟子只是提醒门规。”叫墨尘的人顿了顿,“而且他爬上来了,许多人眼睛完好,却没爬上来。”
场中一静。殷泽转向声音来处——墨尘站在他左前方,从气息判断,是个青年,身量挺高。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混沌的灰色里微微发亮,像夜里的灯烛。
“罢了。”宋师叔声音不悦,“既如此,按规矩办。所有登顶者,去测灵台。”
人群移动起来。殷泽握着竹杖,正要跟上,墨尘走到他身侧:“测灵台在正殿前,随我来。”
“多谢墨师兄。”殷泽说。
墨尘没应声,只走在他半步前。殷泽跟上去,竹杖点地,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声音:风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剑鸣,还有墨尘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正殿前是个开阔平台,中央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白玉石碑,这就是测灵台。登顶的三十多人排成队,挨个上前,将手按在碑上。碑面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代表灵根属性和资质。
“金灵根,中品!”
“水灵根,下品……”
“火木双灵根,上品!好!”
轮到殷泽时,四周安静下来。他摸索着走到碑前,右手抬起,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一秒,两秒。
碑毫无反应。
宋师叔的声音响起:“无灵根。下一个。”
人群哗然。天生目盲已是大忌,竟连灵根都没有,在修真界就是彻头彻尾的废人。
殷泽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玉石的凉意。他早知道会这样——每个世界都会夺走他一样东西,再堵死所有向上的路。断臂的兵器,残腿的世子,现在轮到目盲且无灵根的少年。
“墨尘,你还有何话说?”宋师叔声音冷淡。
墨尘沉默片刻:“门规只说登顶者可入外门,没说必须有灵根。”
“外门弟子也要修炼基础功法!无灵根如何修炼?”
“青岚剑派祖师当年创立‘听风剑诀’,本就不重灵根,重悟性。”墨尘语气依然平静,“何况外门杂役也需要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没违背门规。宋师叔哼了一声:“既如此,就按你说的。殷泽入外门,做杂役弟子,归你管。”
“是。”
殷泽朝宋师叔方向行礼:“谢师叔。”又转向墨尘,“谢墨师兄。”
墨尘只道:“跟我来。”
外门弟子住在山腰的平房,几十间屋子挨着,简陋但干净。殷泽分到最靠崖边的一间,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外是深谷的风声。
墨尘领他进屋,简单交代:“每日卯时起,打扫剑坪一个时辰。辰时去膳堂帮忙。午后去藏书阁整理典籍。晚课自愿,但若想去听,可到东院讲堂。”
“明白。”殷泽顿了顿,“墨师兄是……?”
“外门执事弟子,暂代管事。”墨尘言简意赅,“有事可来执事堂寻我。住处东南三十步有井,打水小心。”
说完就要走。殷泽叫住他:“墨师兄为何帮我?”
墨尘停在门口。沉默几个呼吸,才道:“你爬了七千九百阶。”
“很多人都爬了。”
“你是数着步子爬上来的。”墨尘转过身——殷泽能感觉到那团模糊的轮廓转向自己,“从山脚到第七千九百阶,一共走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中途停顿三百二十一次,最长一次停了一炷香,在第五千阶。”
殷泽怔住。他确实数了步子,但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还数得这么清楚。
“一个目盲之人,数着步子爬完青岚山。”墨尘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情绪,很淡,像石子投入深潭,“这样的人,不该连个机会都没有。”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殷泽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被面。窗外风声呜咽,松涛阵阵。他闭上眼——反正睁开也看不见——回想墨尘的声音。
低沉,平稳,像山涧里沉底的石头。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帮他,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不该连个机会都没有”。
这理由……很怪。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林砚,是沈昭。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殷泽就摸到剑坪。
剑坪是外门弟子晨练的地方,一片开阔石板地,边缘立着木桩和草靶。他拿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一点点摸索着清扫落叶。眼睛看不见,就靠竹帚碰触地面的反馈判断哪里干净,哪里还有叶子。
扫到一半时,有人来了。
脚步轻盈,不止一个。殷泽停下动作,面朝声音来处。
“哟,这不是昨天那瞎子吗?”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真来扫剑坪啊?看得见扫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