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七年,八月。
车马出雁门关时,秋风正烈,卷着砂砾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殷泽掀开车帘,入目是望不到头的苍黄——天是极高极远的蓝,地是连绵起伏的褐,中间一条官道像刀劈出来的,笔直地伸向天际。
“冷吗?”沈昭将一件厚毛大氅披在他肩上,“塞北不比江南,八月就入秋了。”
殷泽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来塞北,与江南的柔婉截然不同,这里的辽阔与苍凉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却有种奇异的痛快。
三年前离开长安后,他们在江南住了两年。春日泛舟,夏夜听雨,秋日采菱,冬日围炉——日子过得恬淡安宁,仿佛前半生的血火纷飞都成了褪色的旧梦。
可殷泽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南太软,软得让人快要忘了自己曾握过刀,曾在城楼上见过尸山血海。
于是今年开春,他对沈昭说:“想去塞北看看。”
沈昭只问了一句:“想去多久?”
“不知道。”殷泽如实道,“也许一季,也许一年。”
“好。”沈昭点头,“那就去。”
没有多问,没有劝阻。就像当年他说想去江南,沈昭便收拾行囊一样自然。
这便是沈昭给他的——全然的信任,全然的陪伴。
“在想什么?”沈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殷泽放下车帘,转头看他。三年的塞外风霜并未在沈昭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肤色深了些,眉眼间的锋锐被岁月磨得温润,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想起江南的雨。”殷泽轻声道,“和这里……很不一样。”
沈昭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江南是水墨,塞北是刀刻。都是好景致,只是味道不同。”
车马又行了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停住。沈昭先跳下车,转身将殷泽连人带轮椅抱下来。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今夜就在这儿扎营。”沈昭指着前方一片开阔地,“明日再往前,五十里外有处河谷,听说秋日里胡杨林金灿灿的,像烧起来的火。”
随行的只有两个仆从——是当年从府中跟出来的人,忠心耿耿。很快便搭好了帐篷,生了火,架起锅煮肉汤。风里飘来羊肉和香料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是塞北独有的粗粝暖意。
殷泽坐在火堆旁,膝上盖着毛毯。沈昭蹲在锅边搅汤,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疤在明暗间时隐时现。
“还记得当年在长安,”殷泽忽然道,“你第一次来我书房,也是冬天。”
沈昭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火光:“记得。你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吓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护着。”
殷泽笑了:“那时你可没说。”
“不敢说。”沈昭舀了碗汤递给他,“怕吓着你,也怕……唐突。”
汤很烫,殷泽小口喝着。羊肉炖得烂,汤味醇厚,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后来就不怕了?”他问。
“后来?”沈昭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后来箭都替你挡了,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泽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是啊,刀山火海都闯过了,生死一线都熬过来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塞北的星空与江南又是不同——更大,更亮,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是要砸下来。远处有狼嚎,悠长苍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两个仆从已回帐篷歇息。火堆旁只剩他们两人,依偎着,看星,听风。
“沈昭。”殷泽轻唤。
“嗯?”
“谢谢你。”殷泽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陪我走过这么多地方。”
沈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打仗杀人,还有那么多好风景,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殷泽,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殷泽没说话,只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风里。
许久,沈昭忽然道:“冷吗?进帐篷吧。”
帐篷里铺了厚厚的羊毛毡,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温暖。沈昭将殷泽抱到毡上,仔细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一旁,没有躺下的意思。
“怎么了?”殷泽问。
沈昭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半晌才哑声道:“殷泽,我想……”
话没说完,殷泽已伸手拉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拽。
吻落下来,带着塞北风沙的粗粝,和沈昭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这个吻不像江南细雨那般缠绵,而是急切,热烈,像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殷泽回应着,手指插进沈昭的发间,感觉到对方身体明显一僵,随即是更汹涌的回应。
衣衫褪尽时,殷泽肩上的伤疤露出来——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已愈合,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沈昭的吻落在那处,很轻,像怕碰疼了他。
“早不疼了。”殷泽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