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说话,只一寸寸吻过那道疤,吻过他胸前其他细碎的伤痕——那是轮椅机关弹出的钢片划的,是箭矢擦过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疤,都是一段过往。
而沈昭的吻,像是在为那些过往做最后的抚慰。
油灯不知何时熄了。帐篷里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星光,和彼此滚烫的呼吸。
沈昭的动作很小心,一直注意着殷泽的伤处。可情到浓时,终究是顾不得了。殷泽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手指深深陷进沈昭背上的肌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像两株在荒漠里紧紧缠绕的藤,拼了命地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汲取生机。
结束时,两人都大汗淋漓。沈昭仍伏在他身上,急促的喘息喷在他颈侧,许久才平复。
“压着你了?”沈昭撑起身,想去拿水囊。
殷泽拉住他:“别走。”
沈昭便又躺下,将他揽进怀里,用毛毯将两人裹紧。塞北的夜风很冷,可相拥的体温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殷泽,”沈昭在他耳边低语,“我有时会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梦。”沈昭的声音很轻,“怕一睁眼,还在长安城楼上,四面都是敌军,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
殷泽心头一颤,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他的脸:
“不是梦。是真的。”
他凑上去,吻了吻沈昭的眼睛:“我在,你也在我。我们在塞北,在帐篷里,刚做过最亲密的事。都是真的。”
沈昭喉结滚动,将他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嗯。”他哑声应道,“是真的。”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塞北长卷。
他们在胡杨林里住了半月。秋日的胡杨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千万片金币在碰撞。沈昭推着殷泽在林间穿行,偶尔停下,捡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书里。
“等回江南,压在画上。”殷泽说,“金的叶,黑的枝,衬着宣纸,一定好看。”
沈昭便笑:“你眼里都是画。”
夜里在河谷扎营,沈昭生了篙火,烤了只野兔。油滴在火里噼啪作响,香气飘出老远。殷泽不会喝酒,沈昭便用皮囊装了马奶酒,自己喝一口,喂他半口。
酒很烈,辣得殷泽直皱眉。沈昭大笑,俯身吻他,将那股辣意渡过去,又化成了缠绵的甜。
他们还去了古长城遗址。断壁残垣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沈昭站在烽火台上,指着北方说:
“当年我在这儿戍过边。冬天风像刀子,雪能埋了马腿。夜里睡不着,就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想长安,想家。”
殷泽握紧他的手:“现在还想吗?”
沈昭转头看他,眼中映着落日余晖:“现在你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心魄。
殷泽仰头吻他。在塞北苍茫的天地间,在古长城斑驳的砖石上,这个吻带着风沙的味道,和承诺的重量。
九月末,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他们启程南返。
车马驶出雁门关,殷泽回头望了一眼。塞北的秋色已褪成一片苍灰,远处雪山隐在云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喜欢这儿吗?”沈昭问。
殷泽点头:“喜欢。壮阔,痛快。”
“那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沈昭握住他的手,“春天在江南看花,夏天去西湖泛舟,秋天来塞北看胡杨,冬天……冬天找个暖和的地方猫着。”
殷泽笑了:“你这是要把大江南北都走遍。”
“走遍就走遍。”沈昭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一辈子。
殷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是啊,一辈子。
前半生在血火权谋里挣扎,后半生就和这个人,走遍山河,看尽风光。
等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他画画,沈昭练剑。闲时翻翻旧画,看看夹在书里的胡杨叶,想想江南的雨,塞北的风。
然后相视一笑,说:这一生,真好。
车马碾过官道,扬起浅浅的尘。
风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