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师兄别为难人家,瞎子也不容易。”
“我哪儿为难了?这不关心同门嘛。”那人走近,殷泽闻到汗味和廉价香囊的甜腻气息,“喂,瞎子,要不要师兄教你?扫帚可不是这么拿的——”
一只手伸过来要抓扫帚柄。殷泽手腕一转,竹帚抬起,堪堪避开。动作不快,但时机准。
“不劳师兄费心。”他平静道。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还挺倔。”突然伸手推向殷泽肩膀。
殷泽侧身,竹帚顺势一带,扫过对方脚踝。那人哎哟一声,踉跄后退。不是攻击,只是借力打力,像风吹芦苇顺势一弯。
“你——”
“晨练时辰到了,师兄不去练剑吗?”殷泽面朝前方那片灰,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等着!”脚步声气冲冲远去。
殷泽继续扫地。他能感觉到还有几个人没走,在远处看着。其中有一道目光……很静。像墨尘。
扫完剑坪去膳堂,帮忙洗菜劈柴。午后又去藏书阁,整理那些他“看”不见的书。管藏书阁的是个姓赵的老修士,脾气古怪,但听说殷泽目盲,倒没为难,只让把书按大小厚薄分类,再按架放好。
“小子,你摸得出书的大小?”赵老问。
“摸得出。”殷泽手指拂过书脊,“这本宽四指,厚半指,是《青岚志略》。这本窄三指,薄,是《基础吐纳》。”
赵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傍晚回住处时,殷泽在门口“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东西。他蹲下摸索——是个食盒,还温着。打开,里面是馒头和两样素菜,比膳堂的好些。
没留字条。但食盒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殷泽把食盒拿进屋,慢慢吃完。馒头松软,菜也清淡合口。吃完他把食盒洗干净,放在门外。第二天早上,食盒不见了。
如此三天。每天傍晚回来,门口都有食盒。第四天,殷泽提早回去,等在屋后。天色将暗时,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停在门口,放下东西,转身要走。
“墨师兄。”殷泽从屋后走出来。
墨尘停住。殷泽“看”着他模糊的轮廓,那团光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食盒是师兄放的吧。”不是问句。
墨尘沉默片刻:“膳堂的饭菜油重,你刚来,脾胃不惯。”
“多谢。”殷泽顿了顿,“师兄不必如此。”
“顺手。”墨尘言简意赅,“明日开始,晚课后留下,我教你听风剑诀基础。”
殷泽怔住:“我无灵根——”
“听风剑诀不需要灵根。”墨尘打断,“需要耳朵,需要心静。你都有。”
他说完就走,没给殷泽拒绝的机会。
殷泽站在暮色里,山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黑暗从谷底漫上来,包裹住整座山。
听风剑诀。
他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摸到的一本书,书脊上刻着盲文——不知是谁刻的,他顺着那些凸点读下来,是剑诀总纲的第一句:
“剑者,心之刃也。风过留声,剑过留痕。以耳代目,以心观世。”
殷泽经历了那么多的小世界,也曾是闻名天下的剑客,也曾是天赋卓绝的修士,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含义。但他需要藏拙,这世界的恶意已然出现。
三日后,晚课后,剑坪。
弟子们都散了,只有殷泽和墨尘。月光很好,把石板地照得发白——殷泽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像隔着毛玻璃看灯。
“听风剑诀第一式,起手。”墨尘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我先演一遍,你听。”
殷泽侧耳。
没有剑出鞘的声音。只有风——墨尘动了,衣袂破风的声响,脚步踏地的节奏,手臂挥动的轨迹,全都藏在风声里。如果不是仔细听,几乎以为只是山风大了些。
一套演完,墨尘收势:“听出什么?”
殷泽想了想:“七步。转身三次。剑锋朝东南、正北、西南各一次。最后一次收剑时,手腕转了三圈半。”
墨尘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听得比许多人看得还清楚。”
“因为看不见。”殷泽实话实说,“只能听。”
墨尘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柄木剑:“握剑。”
殷泽接过。木剑不重,剑柄光滑,有使用过的痕迹。
“跟着我做。”墨尘的声音在左侧,“第一步,左脚前踏,剑尖斜指——”
殷泽跟着做。动作生涩,但方位准。墨尘不时纠正:“手腕低半分。”“肩膀放松。”“转身时以脚为轴,别用腰劲。”
教了一个时辰,殷泽“勉强”能把第一式完整比划下来。虽然慢,虽然笨拙,但每个动作都到位。
“可以了。”墨尘收剑,“每日练百遍,十日后学第二式。”
“是。”
墨尘却没走,看着殷泽在月光下慢慢重复动作。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月色里苍白,但握剑的手很稳,眼神虽然空茫,却专注。
“你为什么想学剑?”墨尘忽然问。
殷泽动作一顿,想了想:“因为除了学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实话。”
“就是实话。”殷泽继续挥剑,“爬上山是为了活着。学剑……也是为了活着。我没有记忆,醒来后有人要我来青岚山。”
墨尘没说话。山风穿过剑坪,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许久,墨尘才道:“十日后,外门小比。所有入门三月内的弟子都要参加。”
殷泽手上动作没停:“我会输。”
“肯定会。”墨尘语气平淡,“但输也要输得有点样子。”
殷泽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好。”
那晚殷泽练到子时才回屋。躺下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是实的。竹杖靠在床头,木剑放在枕边,窗外风声依旧。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今天墨尘说的每一句话。七句。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
这个墨师兄,话少,人冷,但教剑时耐心,放食盒时沉默,帮他时理由奇怪却认真。
殷泽却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你吗,是你吧。
殷泽很确定。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夺走他眼睛、不给他灵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人会给他一把木剑,同他说一句“输也要输得有点样子”。
让他继续往前走。
深夜里,青岚山静默如古兽。而在山巅内门某处洞府,有人睁开了眼睛。
“那个目盲的孩子,在学剑?”
“是,墨尘在教。”
“墨尘……那孩子向来独善其身,这次倒是反常。”苍老的声音顿了顿,“看着吧。或许……会有点意思。”
洞府重归寂静。只有山风,永不止息地吹过七千九百阶石阶,吹过剑坪上少年练剑的脚印,吹向不可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