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的那一晚,沈曼在黑暗的病床上睁开眼睛。风声在窗外嘶吼,与她有一帘之隔的徐泽正在熟睡。
那么多人,她见过那么多人,他们全都给她买东西,买他们以为沈曼喜欢的礼物。可是,沈曼一件都不喜欢,那些昂贵的礼物被全部变卖,填补家用。
但这次,沈曼很清楚,她的内心是喜欢徐泽送给她的东西。可是,她不敢保证,徐泽就不是其中之一。或者,正在变成他们其中之一的路上。她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期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索要。比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她去做。
现实那块石头,不是她想放就能放下的。
沈曼翻了个身,背对身后的人,嘴角若有似无地苦笑。在她心里,徐泽是一位勇敢善良的好人,他曾拥有幸福的家庭,顺利地读完书,获得过他想要的职业,一个能被人问起,被人谈论的好职业。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已不在身边。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抬起手,轻轻勾勒着床头那些还未拆包装的衣服。她犹豫着,最后还是换下病号服,穿上最先送到她手中的那套黑色衣服。
她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手却在细微地颤抖。在床边与门口的这几米的距离中,她脑海中不停地闪现那十几天发生的事情。徐泽不厌其烦地照顾发烧的自己,原谅曾经的冲动行为,救她于生死之间……沈曼知道,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忘记这次经历,也绝对无法忘记他了。
沈曼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前,思考了几秒,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房间里,她什么都看不清,却急迫地想要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秒针不知走了多久,她捏着衣服下摆,咬咬牙,拉开门,回过身,轻轻关上。她握了握拳,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属把手冰凉的温度。
走廊的灯光真刺眼,冷冷清清的。悠长悠长的走廊深处,是漆黑一片。
沈曼已经度过了她一小半的人生,这段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浸泡在咸水里,几天前上岸喘了几口气,如今又被现实按了回去。
沈曼脚下的每一步都在远离徐泽,一步,一步,她觉得脚腕很凉,一阵一阵无形的冷风擦着她的身旁路过。
凌晨,沈曼拜托了当地的警察,借了钱,买了最近的高铁车次,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地回到了出租屋。当她走到旧小区的门口,看见花坛仅剩一盏的昏暗路灯,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回来了。
沈曼按照直觉走到楼下,跺了跺脚,看见墙壁上熟悉的涂鸦和广告,心中略微踏实些。她继续上楼,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等她看见了熟悉的铁门,弯腰掀开地毯,拿出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陈旧气味混杂着她熟悉的味道。她走进去,习惯性地将门反锁。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不合时宜的落锁声。
沈曼脱下鞋,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柜门,从一摞旧衣服的底下,翻出一个红色存折,打算等银行上班,就将派出所和自己的住院费邮寄过去。
沈曼打开卧室的窗,远处高楼的后面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她面无表情,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正对着桌子上的一株富贵竹,凝视它发黄的叶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摸身上的衣服,反复搓捻着袖口的布料。沈曼坐到太阳渐渐升起,直到房间充满了阳光,她这才动动身体,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任凭重力将她平摊在床上。
等沈曼缓过神来,已临近中午。
她动了动手臂,一阵胃痛突然袭来,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蜷缩着,好容易爬起来。她下了床,走进厨房,打开窗,洗了把脸,蹲下,打开柜门,翻出几个月前剩下的一缕挂面。等她走出门,在小区一公里外的公交站等车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14号病床的吧?”
“对,叫徐泽。”
“最早下星期。”
“我觉得我现在状态挺好的。”
“之前有多处内脏疑似内出血,你得做个检查才能走。”医生抬头看了他一下。
“那我现在就去做检查。”说完抬腿就要走。
“检查要陆续做好几天的,患者你别着急。”
“今天不能先做一些检查吗?”
“今天各类科室已经下班了,你等明早吧。”医生指了指钟表,被门口的护士叫走了。
医生走后,徐泽在床边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穿上鞋站到一边,一会儿又看窗外的树枝摇晃得厉不厉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终视线在到处乱看中定了下来,床下,他黑色的双肩包,露出一截灰色包带。
他愣住了,焦虑的双腿一下子停在那里。他期望沈曼能在包里给他留些什么,哪怕一丁点线索也行。
徐泽大步走向自己的床,蹲下,一把将书包从床底拽了出来。
车窗外闪过无数建筑,沈曼在银行取完钱,走到邮局,分别给警察局和医院邮寄了钱后,坐在开往回家的公交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