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悄悄下床,关好门,踮着脚回到床上。他侧躺在床边,朝向沈曼的方向。隔着拉了一半帘子,看阳光透过窗栏洒在被子上淡橘色的光影,被半透明的白色帘子稀释过耳朵阳光和她是多么适配。徐泽逐渐注意到沈曼呼吸的起伏与绵长,开始模仿着她的频率一呼一吸。
徐泽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似乎愈合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精神。
吊瓶还剩一半,徐泽观察到她特意放在被子之外的手臂,沈曼手背上贴好的白色胶带下,是打点滴的针。
一滴、一滴的透明液体顺着细细的管子,缓缓流进沈曼的身体,她在慢慢恢复。
半小时后,徐泽叫来护士,给沈曼换了吊瓶。期间,沈曼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等护士出去关上门,金属把手回到原位,轻轻发出一声响动时,沈曼忽的坐起来。
“怎么了?”徐泽赶忙问。
沈曼的肩膀抖了一下,紧接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徐泽。
“是我吵醒你了吗?”徐泽见她脸色发白,身体不由得向沈曼的方向探去。
“没有。”沈曼清晰地听到胸膛中,一下又一下重重的心跳声。
“那你再睡会儿吧,晚上吃饭我叫你。”
徐泽从站着的姿势变成坐着。
“嗯。”沈曼回避了徐泽担忧的目光,背对着他,将被子盖到脖子以上,视线又落到床头那一摞衣服上。
她反复打量,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细节早印在脑海中。这些衣服的材质和触感,已然在想象中感受到了好多好多次。
那条粉色围巾的末端印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玫瑰,米白色外套上闪着细腻的光泽……慢慢的,她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泪水从一只眼睛流向另外一只,最后顺着眼角落下来,洇湿在枕着脑袋的那个手心中。鼻腔迅速肿起来,她张开嘴,悄悄呼吸。
晚餐时,沈曼下床去倒水,回来时,看见自己的名字被贴在床尾。
白纸黑字。
她瞥了一眼徐泽,他在吃饭,正往嘴里扒拉一大口米饭。沈曼坐回床边,放下纸杯,嘴里苦苦的,没什么味道。她看自己乌青的手背,慢慢对袖口上的一根线头出神。
故事为什么总是这样。原来,敌人不是子弹,不是杀手,不是他人的冲冲阻挠,不是阴差阳错,不是意外横生,而是窘迫的处境,内心的不安。追着人跑的,紧抓不放的,是自己的影子,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分割不了的一个部分。
故事通常发生在平淡的邻间,华丽的偶然,破镜重圆的救赎。在充满氛围的海边,静谧香甜的咖啡厅,真挚破碎的字里行间。
为什么他们却偏偏不在场?
做核磁时,沈曼被徐泽送到门口,两个穿蓝白条衣服的人,一个病人送另外一个病人,沈曼觉得滑稽。在她躺下前,门缓缓关闭,她却看见一双担忧过头的眼睛。
她自己被机器缓缓移动,脸上的微笑慢慢淡了下去。机器的声响充斥她的耳廓,不一会,她从台子上下来,门一开,徐泽就站在门口。
可是,通常情况下,门口都是空无一人。
“我们回去吧。”徐泽伸出手,想要去拉沈曼的手腕,却发现胳膊被绷带缠满了,几乎打不了弯。
“挺时尚的。”沈曼故意逗他。
她走在徐泽稍后一点的左侧,看见他的手臂僵硬地前后摆动,仿佛那天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一起滚落山坡时的悸动还在。
沈曼的视线经过他的肩膀,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外,那是一片蔚蓝的天空。一丝白云都没有的秋天真漂亮,令人心旷神怡。它像一幅蓝色的油画挂在尽头,等着人们去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之后某天的上午,沈曼望着窗外出神时,她听见门口有人在对话,好像是徐泽在和医生谈论着什么。他们交流顺畅,徐泽的声音中没有丝毫低三下四的语气,也没有油嘴滑舌的伪装,他们只是病人与医生,不是欠款者与追债人。不一会儿,护士拎着一个保温盒和徐泽进来了。
沈曼茫然地接过了盒子,在徐泽眼神示意下打开了。
里面是番茄肉丸汤和奥尔良烤翅。
“喜欢吗?”徐泽一脸期待。
“你哪来的吃的,医院不是不让……”她的眼睛瞟向门外,声音放低了。
“我刚刚问过医生了,这些家常菜可以吃,我找人做的。”徐泽仿佛就猜到沈曼会这样问,他挺起后背,满意地笑笑。
“你快尝尝,喜欢不喜欢。”他催促道。
沈曼的手摸着保温盒的侧壁,不知该如何拿才好。
“瞧我这记性,我给你拿勺子去啊!”说完,徐泽快步走了出去,两条胳膊只好了一半,那拆了一半的纱布,此刻正随着身体僵硬地摆动着。
沈曼刚想下床,耳朵里却传来徐泽在走廊和护士打成一片的声音。沈曼愣了一下,后背缓缓靠在床头,她将饭菜放在身前的小桌上。
他做事情是那么游刃有余,那么坦诚,好像什么都能够办到。
沈曼看了看门口,他的衣服下摆在门框的边缘若隐若现。多么正常而美好的日子,沈曼却始终不能够融入其中,像一个旁观者,冷漠地看自己和他人的行为。
她低下头,面前这一大碗的红色汤汁冒着丝丝热气,遇到透明的内壁,慢慢结成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水珠,最后滑落到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