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明天医院的早饭不错。”
沈曼空眨几下眼睛,半张着嘴。
“真的?”她只吐出两个字。
“我们快点睡着,这样一睁眼就能吃到。”
“嗯。”
徐泽翻了个身,光线昏暗,他看不见沈曼。几分钟前,只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没发觉自己早已紧缩眉头。他开始冥思苦想,在脑海中垂头丧气。好不容易想起白天时,听见隔壁的病人讨论明早的饭菜。
他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人生早就从惴惴不安的云端,跑到灿烂阳光的草地,在那里他找到一株植物,替它担心起一粒灰尘落在叶片上的重量。
沈曼将被子盖在嘴巴上方,闻到了淡淡的肥皂香气。她的鼻腔变得温暖湿润,周围低分贝的噪音慢慢减弱。渐渐的,她的脑子有些沉甸甸的,坠着她的身体进入梦乡。
在听见沈曼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后,徐泽安心地闭上双眼,没过几分钟便睡着了。
沈曼做了个梦,在梦里,她并不住在坡顶的老房子里,而是回到了那个两室一厅的楼房。那时候,沈曼在上小学,刚认识自己的妈妈不久,家里的经济状况还能勉强维持生活。梦里的她,踩在南北房间之间的棕黄色地板上,正看向南屋。南面的屋子暖和,那有温暖的床,窗外有一棵杨树。尽管空间是那么小,却能困得住热气。
相比之下,北面的屋子再亮堂,还是冷得让人发抖。南北两个屋子离得很近,但无论是热气还是冷气都到达不了对面。可小时候的她,还是选择每天早上早早起床,去北屋看书,那里有桌子,还有一把椅子,那里的光可以少交电费。
沈曼抬脚迈向亮堂的北屋,将那把椅子拉开。椅子上有一个漂亮的垫子,粉色的,还带有花朵和爱心的图案,是母亲从早市买来送给她的。她摸了摸毛茸茸的绒面,里面是洗得有些结块的棉花。
她坐下来,看向自己曾经学习过的桌子,边缘有蹭不掉的黑色笔印,她叠起胳膊,趴在上面。她俯下身,头靠在上面,耳朵枕在胳膊上,想听听自己小时候的梦。
她依稀记得,小学的她天真地以为好好学习,就能让家里好过起来。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事实告诉她,很多事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是杯水车薪,是无能为力,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曼趴在桌子上,慢慢觉得自己喘不上气,越来越艰难。忽然,她睁开眼睛,泪水已然漫过眼角。
她醒过来,大口喘着气。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沈曼,一个大学差点没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更恰当些,大家都愿意称自己是名声不好的人,而自己最讨厌这种人。
梦中那温暖的幸福淡淡地萦绕在心口,她拼命地想要记住这种感觉,却不受控制地离她越来越远,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久远的温馨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不清。只留下大片的冷清、压力和紧张。
沈曼发现头顶的天花板并不明亮,隔壁没有任何声响,拉着窗帘的窗户透着很淡的光,现在可能还早。
沈曼开始思考自己难过的原因。她已经被来钱快的工作消磨了耐心,向往的精神层面也在现实中逐渐被遗忘在脑后。她的生活中不停地充斥着为钱发愁的相互责骂,财色名利的贪嗔痴念,她早早地掉入到那里,被迫做了好多年不喜欢的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的她,也仅仅只短短暂暂地美好了十几天罢了。那十几天,不是绝望的十几天,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喘息。她不知道自己得救究竟该不该高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如就烂在那片荒山里,任凭一场铺天的大雪将她掩埋。
然而很多人,却不这样想。
因为他们居然在那个迹罕至的贫寒之地待了整整十四天。
第二天,整层楼几乎就都知道了,这里住了两个奇迹生还的人,还几乎毫发无伤!周围病房的病人听说之后很是诧异,纷纷在这探头探脑。他们一会儿打水路过,一会儿嘘寒问暖,操持着沈曼和徐泽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最后,被徐泽叫来护士,一股脑关在门外。
“沈曼,你不打算报警吗?”徐泽面对沈曼被人设计赶下车来的事情,有些愤愤不平。
“报警?举报那个旅行团呀?没把我抓起来就不错了,你别忘了,我破坏人家婚姻。”
“就放过他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沈曼点点头。
“我怎么记得你要报警抓我来着?”徐泽坐了起来,靠近床的边缘,故意去看沈曼的表情。
沈曼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翻了个身,将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那不是没发出去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掩盖在被子里。
“哈哈哈哈。”徐泽一边笑,一边躺了下去。
病房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你看窗外,居然下雪了。”徐泽扬扬脖子,让她看右边的窗。
沈曼抬起头,掀开被子的一角,看向窗边。
窗户明亮,透明玻璃的外面是略带寒意的世界,冬风卷着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错过冬天的。”
沈曼的手往被角里缩了缩,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它宽大密实,上面的蓝白条纹有些褪色,却洗得很干净,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常见的洗衣液香气。
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幸福,随后又隐隐预感到无比的悲伤。她又把头转过去了,躺在那,背对着徐泽。
因为她知道这种幸福是假的,或者说它是短暂的,她还有很多债务要还清,她没有真正的家,没有人生的方向,没有机遇。自从她的底牌被命运打翻,好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她的生活就被搅成一团浆糊。她不能像更加年轻的人那样去试错,甚至不能挑选自己的学历,不能挑选工作,除了钱,她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目标,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也没有机会和能力去拥有别的目标。沈曼忽然发觉,好多事情貌似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原来,她的人生还没有来得及体验,就已匆匆忙忙地来到第二十七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