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慢慢看向她,连说话都有些疲倦了。沈曼握住他的手腕,一脸神秘地冲他笑。
“你包里,还有一个苹果。”
沈曼从包里拿出来那个不足手心大小的苹果,它皱皱巴巴,布满褐色斑点,却散发着一种可口的清香,那是一种纯正的苹果的味道。它不是橘子,不是葡萄,不是任何水果能够混合或代替的,这才是苹果真正的香气。
“在荒郊野岭的秋天,我们足够幸运了。”
徐泽的脑子迷迷糊糊,视线从食物涣散到了别处。沈曼手臂上的皮肤贴着骨头,整个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徐泽急忙低下头,不敢仔细看她。
忽然,他发觉自己的胃口有些恶心,心里的痛苦只增不减,那是一种全新的,从柔软的肉里生长起来,血肉模糊的溃败感。
他拯救别人的妄想,不知何时竟然寄托在了解脱自己的人身上。从船上下来,徐泽的双脚漂洋在中国的各种五彩的角落里,终于在此刻又踏在这片坚实的土地上。他的两条腿重新接受到了来自自己身体上的重量,这重量被结结实实地传递到脚下的鞋底,挤压着干燥的深褐色泥地。
“还有几块儿我去林子里摘的蘑菇诶。”她指了指徐泽的包。
“不过没时间煮了,我们接着往前走吧。”徐泽看向远方,秋日的天空湛蓝,黄白色的太阳在头顶,正要往西边落下。
“是啊,带着锅总也走不远的。”沈曼说道。
“我妹妹也是这样说的。”
“她什么时候会做饭了?”沈曼皱眉。
徐泽轻轻摇头,沈曼立刻就明白了。她站起来,向徐泽伸出手。
“等到达那棵树,我们就把这个苹果吃了。”沈曼的手依然伸在徐泽面前,身体侧着,望向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枯树,它在路边那一众松树间显得小小的,很特别。
徐泽握紧她的手,被沈曼扶了起来。
“好。”
“可你都没看那棵树在哪?”沈曼笑着问他。
“多远都能走到。”
两个人走在一望无际的公路旁,他们挨着路边走,就好像给路中间来往的车让出地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一开始,沈曼还絮絮叨叨说着天马行空的话,后来她的声音变得察不可闻,徐泽的脑袋昏昏沉沉,只能勉强用眼神照看她。
太阳西下得真快,金色漫天,浅白色的云飘荡着,逐渐变为橘红,然后混着紫色,最后夹杂着灰蓝色的杂质,后来他们身后东边的黑云涌了上来,一步一步漫延到他们前方。
那棵象征着苹果的树移到他们眼前,原来是一棵早已枯死的松树,枝干开裂,一点绿色都没有了。它造型诡异,像张扬向上的铁丝,又像被烧干的火焰,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
在两个人离那棵树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那,皱起眉,一个眯着眼,一个不停地眨眼。
在那棵树下,一个披着红色破袍子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很矮,手里拄着拐杖,佝偻着腰,每一步都颤颤巍巍。两个人眼睁睁看着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又对两个人开口说话。
“你们有吃的吗?”
在这位老人张嘴说话前,都以为这是饿出的幻觉。
“有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苍老低沉。
沈曼和徐泽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望向远处山边那即将坠落的太阳,金灿灿的余晖最后一次散落在弯弯绕绕又没有尽头的公路上。
“苹果你要吗?”
那颗苹果被放在了老人手里。
“好心人,谢谢你们。”
那老人刚要起身离开,徐泽叫住了他。
“等等,我们想知道怎么走出这?您了解吗?”
那老人微微一顿,他回头看了沈曼一眼。
“不知道,不过好人有好报,祝你们心想事成吧。”
他们将唯一的苹果送给了他后,共同看那位老人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后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这是幻觉吗?”
“不知道,反正苹果是没有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本来就没有苹果。”
沈曼与徐泽对视,摇摇头,觉得不够,又摆摆手。
“可我们还有蘑菇。”沈曼拍了拍书包,笑得很勉强。
她走到那棵光秃秃的树下停住,抱着包缓缓蹲下去,徐泽站在她身边。天边被风横着撕开一道口子,在乌云密布中看见了仙境,里面有金光闪闪的湖水,有狭长的小山,那山在移动,不一会那白光照着的水面泛起粼粼波纹,水越来越暗,慢慢的,那道裂痕合上了。
沈曼垂眸,一下子坐在地上,她靠着树干,歪着脖子,依然看向刚刚那‘仙境’悬着的地方。
徐泽发现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点阳光也被乌云遮住,剩下漫天被风卷动的黑云。
“沈曼。”徐泽也坐下来,他的后背倚在这棵树的另一侧。
“嗯。”
“徐泽,双人徐,沼泽的泽。”
沈曼鼻子一酸,泪水迅速填满实现,她故意侧过头,让眼泪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张嘴呼吸,耳朵关心着旁边的动静。她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肩上忽然变得温暖,她慌张地回头,徐泽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露出两条缠着布条的胳膊,不知何时那白布早已被染红,氧化成深褐色。
她眼角挂着泪,可再怎么眨眼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喜欢冬天吗?”旁边的人开口。
“不喜欢。”沈曼拢了拢衣服。
“为什么?”徐泽靠近了沈曼,故意坐在她很近的地方,挨着肩膀,一伸手,将穿在沈曼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好。
“冬天的衣服好贵。”沈曼努努嘴,故意眨巴着眼。
徐泽用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他似乎什么都做不到,一股酸涩的硬结堵在胸口,连安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曼感受着衣服暖和的温度,没过几分钟便在寂静中下定了决心。她从包的最底部掏出最后两块蘑菇,她把小的那块攥在手里,将另一个直接塞进了徐泽嘴里。徐泽瞪大了眼睛,在他的注视下,沈曼也将手里的东西吃进了嘴里。
嘴里的蘑菇又干又硬,好多天都没吃过正常饭的两个人,咬肌已经像棉花一样虚弱了,他们慢慢干嚼着,试图含化它,最后硬生生吞了下去。
可沈曼依然头晕眼花,想要再站起来,很难很难,她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口东西似乎已经嚼没了她浑身所有的精力。
等到了黑夜,徐泽眼前越来越模糊,对面的树影虚幻成一片,脑袋越来越沉。
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凑在一起,贪婪地感受对方的温度。他们坐着说悄悄话,渐渐也没了声响,只剩下秋风吹刮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