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越过窗栏,晒在徐泽脸上,慢慢的,随着日头逐渐升高,悄悄挪移了。
风拂过树梢,徐泽猛地惊醒,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跳着。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沈曼。
她正睡着,金色的光洒在她的鬓角旁,右手还放在他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拇指。乌黑的头发衬得脸很白,柔和的线条装点着五官,像柔软的淡色花瓣卧在蒲团上。
徐泽尽量轻声地坐起来,他观察着沈曼,用另外一只手查看了她额头的温度。他长舒一口气,温度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烫了。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将沈曼的胳膊塞回毯子。
徐泽打开后院的门,木门吱呀呀地发出摩擦声,他向后瞧了一眼,好在沈曼没醒。他忙前忙后,在山上找能吃的东西,期望能像昨天那样,碰见个不太机灵的野鸡。
可惜一无所获,连根羽毛都没看见,徐泽只好在庙宇半山腰的后院下继续寻找着。忽然,他发现一个树根旁,长满了新鲜的蘑菇,地上也全是匍匐在地上的深绿色野菜。他赶忙走过去,蹲在地上,尽可能多的挖些野菜。
半晌,他站起来,远处是初升的太阳,浅金色的,和他在海上看到的相似却又不相似。天空澄澈透明,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山下层峦叠嶂,布满了漂亮的枫叶,红色、橙色、黄色,还有些松树掺在其中,墨绿色的很是养眼。
“真是天高云淡!”
徐泽畅快地吐出一口气,破布袋里揣着满满的野蘑菇和挂着泥土的野菜,回到了庙里。
炊烟袅袅,他将快要熄灭的火堆点燃,烧上水,用昨晚的汤煮了鲜蘑。又放了一把用井水洗好的野菜。
窗外的鸟叫得欢极了,一只翠绿的鸟飞上窗栏,歪头朝里面瞧了两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曼模模糊糊地醒来,下意识举起放在枕边的刀,看见不远处的人影是徐泽,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原来是你,吓我一跳。”她放下刀,又躺了回去。
徐泽正煮着汤,反倒被她吓到了。怎么还拿刀对着他呢?怪让人寒心的。
空气沉寂了几秒,只听见汤勺与铁锅轻轻相碰的声音,沈曼又忽的坐起来。
“我眼睛上怎么盖着块白布?”她从枕边拿起来,抓在手里。
“我是怕……”
“祭奠我?”沈曼张着嘴,故意瞪大了眼睛看他。
“不是的。”沈曼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猫,这幅样子逗得徐泽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端着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窗户,将碗递给她。
“我怕阳光打扰你睡觉。”
“不过,现在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嘛,还有精力跟我开玩笑。”
“好久没睡这么好了,真的。”
沈曼接过碗,手指无意间划过了他的指尖,于是赶忙低头去看碗里的东西。
“昨晚的汤?”
“嗯,我加了些蘑菇和野菜。”
“这红色的……”
“枸杞。”
“哪来的?”
“我包里的。”
“哇,你私藏吃的。”她故意眯着眼看他。
“就这些了。”
“你不喝吗?”沈曼放下勺子,将碗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锅里还有。”徐泽又将碗推了回去。
“庙后有一口井,我已经在车上装好水了,应该不会渴了。”
“但是会饿死对吗?”沈曼故意做出难看的表情。
“不会啊。”
“啊?”
“你吃我的肉不就好了。”徐泽伸出胳膊。
“别开玩笑啦。”沈曼拍了他胳膊一下。
沈曼慢慢喝着热腾腾的汤,微微发苦的野菜在齿间嚼出蔬菜独有的清脆口感。
“等我们出去,你就能见到你妈妈了。”
“什么?”
沈曼抬起头,咽下嘴里的东西。
“昨晚,我听见你说梦话,喊妈妈来着。”
“啊……”
沈曼用勺子搅动着剩下的半碗汤,里面有半块蘑菇正起起伏伏,表情晦暗不明。
“我妈已经去世了。”
徐泽愣了一下。
“抱歉。”
徐泽真想管好自己的嘴,于是赶忙站起来,转身假装去生那堆火。他简单用汤勺在锅边吃了几口,就把锅端到后院,和沈曼说了声就打开门刷锅去了。
看沈曼着他忙前忙后,心中苦涩,这时候,她暂时忘记了心中的恨意。她低头望着手里散发着热气的汤,又看看虚弱的自己,想起了久在病榻的母亲。
沈曼外出挣钱时,获得了很多鲜花、名贵礼物,而这些表面意义上的‘爱’,并没有让她感受到丝毫的真心,反而让她麻木。她知道,如果她不年轻,如果她不是稍有姿色,她既挣不来那些钱,也没法跟人谈条件。那些虚妄的东西全被她变卖了,成为母亲续命的良药。她也很清楚,如果她像母亲这样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对其他人没有作用和意义,是没人来爱她的。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想的,是否会怨恨自己,但沈曼希望自己当个好女儿,她不想要求别人,她只想要求自己,即使医院早就全沈曼放弃对母亲的治疗,但沈曼仍然爱她,愿意看见她,哪怕母亲冲自己眨眨眼,都觉得高兴得不得了。这世界上,处处都是有条件的爱,但她偏偏不想这么做。
她有时候想当宝蓝色天空中的一片云,到处流浪。偶尔羡慕邻居家养的鸡,啄阳光下晒得温暖的小米,她不明白人生为什么有时候那么难过。可她每次下班看见母亲,她又会觉得那些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沈曼自己都觉得好神奇。
她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和她说早,等沈曼烧上水,趁着这两分钟回去睡回笼觉,水一开,母亲就会去叫她,沈曼偶尔会跟她撒娇,模仿自己初中时就是不起的样子,卷着被子,冲母亲摆鬼脸。“就是不起嘛!”然后没几秒就刷得从床上弹起来。这是她们母女俩经常玩的游戏,是沈曼无数笑声中,少见的快乐,也是仅有的真心。
徐泽,又是图自己什么呢?
过了会儿,徐泽端着锅回来,沈曼听见有清水的声音。
“我们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