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低矮错落的房屋也静静呼吸,陷入昏睡。
在门口告别荀也已将近十二点,梁郁简单洗漱,轻手轻脚打开房间,穿过震天撼地的呼噜声,戴上耳机爬上折叠床。
轻盈雀跃的贝斯将她轻轻托起,像雪地赶路的人被一团火包裹,并不灼烧,只是温暖,稳定而恒久,沿四肢百骸泛滥。
双腿轻轻蜷缩,梁郁抱住腹前的膝盖。
睡不着,她翻开手机又放下,盯着窗外模糊的月亮。
从回家到现在不过半小时,第一次这么快上床。因为没受伤,所以十分钟稍微洗个澡就好。
记忆里她惹过很多事,也打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架,总是忍耐,偶尔爆发,然后为自己难以泯灭的冲动付出代价,再被指责,或者自责。
没能力就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要冲动,这很幼稚,成熟一点,到最后受伤的只有你。
受伤很痛,但她需要这个,需要疼痛引发愤怒的感觉,或者说,确认疼痛依旧能带来愤怒而不是彻底的恐惧。
不然就跑不掉了。
梁郁重新拿起手机,她跟荀也的聊天记录赫然在目。
LLL:今天谢谢
-小事
-下次要打人跟我说声
LLL:?
-不然碰到长跑体育生岂不是要替你收尸
LLL:......
-快回答
LLL:知道了
很奇怪,梁郁闭上眼睛。明明之前在网吧还不耐烦,现在却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
没有疼痛,而是安心,后背被人轻轻撑住的安心。
她陷入一个很沉很沉的美梦。
跟踪黄毛的事梁郁没想瞒张斐然和许扬,毕竟她是没事,但荀也实实在在挨了两拳,一问就露馅。
这种时候这两人永远一个阵营,跑操铃响起,梁郁赶紧回头问荀也,“一起去操场吗?”
荀也正埋首平板,按规定不能携带电子设备,有也是偷偷的。但周考成绩新鲜出炉,年级第一落在重点班,刘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笔尖在板子轻轻顿了下,荀也按压后颈,拎起校服,“那走?”
许扬早在门口候着,“我真服了!我真服了梁郁!”
“你也太不把我当朋友吧!什么都不说!”许扬急得抓头发,“不是,凭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啊?”
“她跟我一个班...”梁郁四下看了看,“斐然呢?”
四人顺着人潮堵在楼梯中段,许扬干脆倚墙,“她往反方向走了,你完了你不听她话她生气了。”
“滚,”梁郁心平气和,“你以为她是你啊?”
“我是生气!我还大老远送你回家!”许扬说,“你不如跟我说了我送你去网吧比去你家还近!”
他瘪嘴,“你就是嫌我没用...”
“那你死吧。”
整条楼梯的人都在看热闹,梁郁果断割席,向上一步跟荀也踩住同一级台阶。
男生正将单边耳机塞入耳廓,掀起眼皮撩过来,眼底没有情绪,似乎觉得无聊,眼瞳冷而黑,梁郁这才发现他面露不耐时,轮廓线条分外凌厉深邃,显得很有距离感。
跟昨晚笑眯眯那会儿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从吵吵嚷嚷中抽离,梁郁很是尴尬,“在听歌吗?”
许扬:“有人在乎我吗?”
“没有。”荀也摘了耳机,稍顿,“在听英语听力。”
队伍忽然高速流通,楼道像一截弯曲细长的瓶颈,三人一路向下涌出楼道。
“要不是你正好碰上,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见梁郁不理人,许扬立刻换人聊天,荀也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
许扬不满,“这么吵有什么好听的!来聊天!”
荀也还真摘了,“我要复习。”
许扬满脸不信,“你书呢?”
“用这儿。”荀也并起手指敲了敲脑袋,对梁郁说,“我先走了,你们聊。”
说完三两步跟班里打篮球那伙人同行,几个男生在斜前方回头好几回。
“论装逼还是比不过这小子,”许扬揣着兜感慨,又笑起来,“不过还挺有眼色,知道自己是电灯泡,你说呢?”
梁郁只想揍他。
但揍人这事对许扬伤害为零,所以梁郁小跑到荀也身边,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荀也被她拽着停下,整排也跟着骤停。身后的同学只能绕路,频频回头,王段之更是攀着荀也的肩膀,自从他送药大成功,恨不得把荀也当佛供起来。
他视线游转两圈,笑容扩大,“豁,要不要我们避嫌啊?”
拽得有点着急,还把人家校服袖子从外套袖管拉出一小截,梁郁赶紧松开,“中午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我有我有!一起吃啊咱们仨!”
许扬蹿步直上,也想扶她的肩,“林轩阁吧我请客!”
梁郁侧身躲避,抬颌,“我想跟他单独吃。”
“......”许扬手掌落空,悬停片刻,随后尴尬地捏了下耳垂,“哦,那行,下次吧。”
眼见他走远,而荀也拨掉王段之的手臂,也没管袖子,似乎不打算回应。
探究的视线越来越多,同班男生带着笑,梁郁干巴巴道,“没时间那算...”
“可以,”荀也忽然说,“本来也打算找你回个血。”
“...哦。”
“那我先走?”
“好,”梁郁硬着头皮,“拜拜。”
说是请吃饭,但下课了荀也还趴在桌上没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估计昨晚累惨了,梁郁决定等他自然醒。
等到整组都走光,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搁在后颈的指尖稍滑动,男生死了似的静止不动,随即抬起头,睡眼惺忪,声音有些哑,“真要请我?”
梁郁注意到他眼底的擦伤很深,泛红没入下眼睫。
她不假思索,“什么意思。”
荀也目光稍定,倚墙看她,抓起笔在指尖转,几秒后梁郁心虚错开。
这才开了口,“如果你真心想请我,我就去,如果是借力打靶,我也不想被当枪使。”
应该说,梁郁准备一箭双雕。
小心思被拆穿,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脸上也似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