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人理他,荀也拿出手机,拨号。
“刘律师?”荀也率先开口,开了外放。
“嗯?荀先生?”对面是个很年轻的男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黄毛和护法整个懵了。
如果说什么封条什么的还能试着理解理解,突然炸出一个律师,脑子直接干崩,一时间也没人出声,就让外放开着。
荀也:“就想问问你,什么是故意毁坏财物罪?”
“你身边还有人?”话筒中的男人似乎在叹息,“你这个案子我也说了,损失金额超过五千,是必须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的——”
“什么刑事案件!”黄毛突然夺过手机挂断,脸色涨红,“我就是砸了几个模特!哪里要五千!”
不仅黄毛和毛哥,就连梁郁也呆住了。
...哪来的五千?
不就三千不到不了了之了吗?
荀也捡起手机,慢悠悠道,“到底要几千,正式评估出结果前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别以为带个口罩就万事大吉,下手没轻没重,等着再传唤吧。”
“我没钱。”黄毛再开嗓,声音又低又抖,“我爸也没钱,工地的事你们都知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荀也回过头,“怎么说?”
梁郁:“...?”
什么怎么说,剧本都没发给她要她说什么啊?
荀也做了个请示动作,“要不先让我处理?”
梁郁矜持点头。
“两个办法,”荀也蹲在两人之间,“要么给钱,要么私了。”
毛哥:“怎么私了?”
加完联系方式,两人麻溜滚了。
把矿泉水和纸巾递给荀也,梁郁捡起书包。
她特意没带书,但包里好几支笔都被踩烂,从中截断。
“坏了多少我赔你。”荀也说。
梁郁摇头,看向他。
男生也伤得不轻,最开始没还手纯挨打,下颌线擦出一道尖利血痕,手背和锁骨的淤青随揩拭上下滑动,眼睫低垂,衬衫领子是歪的,半截皮带耷在腿间,细碎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伤口愈发浓重。
这种学习好又有钱的少爷,居然会打架,还打得这么...
不修边幅,甚至斯文扫地。
而且还是因为她。
他帮了她,在她出言攻击他之后。情感上梁郁不想道歉,但理智告诉她,荀也被迫承受了她生活的不堪和丑陋,这是一种单方面的迁怒。
至少该给他被讨厌的理由。
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盯着他看。
“再看要收费了,”荀也将沾了血的湿纸巾折好,整理衣着带着她往外走,“有什么想问的?”
梁郁:“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不用太感谢我。”荀也手指冒尖的体育馆,“你们这儿打个球真费劲。”
“刚才那个真是律师?”
“怎么可能,”荀也失笑。手机响了,“说曹操曹操到,我接个电话?”
梁郁点点头,突然说,“不用外放。”
“没付你的咨询费,喂?”
“大晚上突然要我候命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着,重操旧业了?等会儿,我没露馅吧?”
“没,你专业造假二十年么。”
荀也跟对面的人开始聊天。
用一种轻快又松散的调子,期间穿插几句南市方言,梁郁只在电视听过,乍一听很新奇,咬字黏连胶着,尾音拖长,搭配他颇具冷感的声线,倒有温柔的感觉。
两人没打多久,一分钟不到就挂断。
“我朋友。”荀也解释,“骂人来的。”
“你没跟他串通?”梁郁真心无语,“你就这么给他打电话,不怕被拆穿啊?”
“拆穿有拆穿的办法。”
“什么办法?”
荀也:“下次被拆穿就知道了。”
梁郁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人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他居然是这种人吗?
她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荀也带着笑看她。
梁郁不习惯他笑起来的样子,于是别开眼,忽略心里忽然乱掉的节拍。
“只要他们去派出所求证,就知道根本没什么刑事案件吧。”
甚至还会因为被欺骗而恼怒...
绿灯转红,他们停在人行道前。
“他想去派出所求证就得先承认,他承认你们不就能拿到钱了么?”
“如果他不去呢?你想干什么?”这事压根经不起细想,“你不怕警察早就找过他们,要是他知道赔不了多少钱,也没证据...”
不就全露馅了。
“他当然知道,警察调查要走访核实,但不会太细,最多知道这事闹不起来。”荀也耸耸肩,“但他不知道你能找律师,也不知道找律师之后会发生什么。”
梁郁:“会发生什么?真的有正式评估吗?”
“谁知道,怀疑就对了。”荀也笑眯眯,随即叹了声,“如果他们不去,我也没办法。”
“那你干嘛加他?”
“不然呢,跟他说要么去派出所问问,不问算你走运?”
也可以揍到他拿出钱为止。
梁郁没好意思说。
虽然折返巷子前她暗自藏了这份期待,但这办法确实太鲁莽,最多作个心理安慰,那俩挨了打,她也丢了钱。有来有回,就算扯平了,把人逼急了没完没了,对她,对荀也,都没好处。
但话又说话来,她的钱...
“提问结束,该我了吧?”荀也说。
“嗯?”梁郁抬头,“你问。”
他蹙眉,“你怎么想的,大晚上,还一个人。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梁郁认真说,“出事有出事的办法。”
“什么办法?”
荀也一说完,脸色微妙,眯起眼睛。
果然。
“下次出事就知道了。”
光想着反击,说完才觉得不对。梁郁仰起头开玩笑,“大不了死嘛。”
或许是因为荀也帮了她,又或者是他刚打完架,看起来心情很好,态度亲切说了很多话。
今晚荒诞又奇幻,像一场梦,才让她卸下防备,有点太松懈了。
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对没见几次面的人能说的话。
意料之中的,男生并没有笑。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不赞同,没有无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用一种分外认真的表情观察她。
这让梁郁很不舒服,心里像有小虫子在爬,“我开玩笑,乱说的。”
“梁郁,”荀也偏头看她,“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梁郁抿着唇,知道他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对不起。
但人就是很奇怪,他掠过她有失分寸的话,得体又礼貌。假模假样的安慰会让她尴尬,居高临下的反驳又让人生厌。这些都没有,让梁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让她想扳回一城。
所以梁郁选择了沉默。
“你以前见过我这种人吗?”荀也却继续说,“没有吧,许扬跟我不是一个类型,你是不是还挺好奇,我为什么不住别墅非得租房子,家里为什么没人,怎么能既会学习又会打架还很独立,怎么从一堆破巷子里找到你——”
那种微微拖长的,吊儿郎当的语调,第一次出现在两人的对白中。
以至于梁郁好半天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好奇。
不想了解你家为什么没人。
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藏在这段话里,这是在炫耀对吧?绝对是吧?
“所以,”荀也说,“死有什么意思,还没了解我有意思。”
红灯转绿,车流停滞。
梁郁发现自己刚才误会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试着了解我,”荀也挑眉,“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身上也有挺多惊喜的。”
就算是这样。
怎么会有自恋到自卖自夸的人?
“神经病。”梁郁震惊。
荀也只是笑,“走了,回去睡觉。”
“神经病。”梁郁小声说,小跑跟了上去。